哀家不吃玉米

不要坏:

11.5 2:43

考完三门回来看。

【一八】由一个橘子引发的告白

【纯吃小甜饼,时间长了圈冷了是时候割点肉奶自己一口了】

由一个橘子引发的告白

十二月的长沙天气总是泛着阴冷,老天爷磨磨唧唧的隔三差五下上两场雨,自从张启山给府里安了个炕,齐铁嘴彻底不回他只有小火炉的香堂了,往日里总说着不能总赖在佛爷这里,要出去算卦挣点家当,如今张启山几乎日日回府都能看到齐铁嘴披着貂绒大衣仓鼠一样缩在炕上,面前搁一张小桌子,什么奶渍杏仁,糖衣核桃,薄皮小冬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见他回来便从炕上跳下来,带着一身暖融融的甜味儿撞到他怀里,露出颗虎牙冲着他笑,当然,张大佛爷不会因为八爷冲他笑得好看就也像个牙齿精一样的笑,没有为什么,堂堂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会因为自己喜欢的人笑得好看就也露出大牙花子吗?这不符合他的人设。于是张大佛爷非常矜持地勾了一下嘴角,自然地上手搂住齐八爷的腰。

日子舒坦了半个月,齐铁嘴的仓鼠生活就结束了。虽然他冬天不怎么爱出门,但办正事的时候也不会含糊,二爷夫人病重,佛爷得帮着去北平取药,齐铁嘴当然也跟着去了,毕竟是往北去,他又畏寒,一路上手脚都是冰的,可好歹还有佛爷帮他暖着,回来的时候不同了,多出个尹新月,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家一个女孩儿单独一个包厢,二爷又要照顾夫人,于是齐铁嘴只好自己去空包厢坐着,一路上手都揣在怀里。好容易捱到长沙,齐铁嘴满心惦记着张府的炕,小满又猴急地跑来说有人收古董,一定要八爷给算一卦才肯走,齐铁嘴眼巴巴地望着张府的方向,咬了咬牙还是跟张启山说自己先回趟家,晚上来找他,张启山自然也点头应下,转头吩咐副官回去了给八爷把平时爱吃的那几样摆出来。

齐铁嘴风尘仆仆地迈进内室,来客已经坐在堂厅喝茶了,小满趴在齐铁嘴耳边轻声念叨,“八爷,您可回来了,这位爷连着来好几天了,咱们家货他也买了不少,就等着您来给算一卦,就是口音有些怪,好像是外地人。”

齐铁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研究茶杯纹饰的男人,暗自腹诽自己倒霉,这几日当真是灾星上头了。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来,小满这个死孩子笨死了。一边挥挥手把小满打发走一边冲来人摆起笑脸,“多谢先生远道而来照顾在下生意,听小满那孩子说先生来了好几天了,我恰巧出远门,多有怠慢,望先生海涵。”

对方倒也不介意,“没关系,好的东西,时间,长,应该的。”

齐铁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表面上还是耐着性子笑眯眯地问“先生贵姓呀?等了在下这么多天是想算点什么?”

男人虽然穿得很体面,架子也端住了,但中文着实烂了些,“我是,武藤。你和,这里的长官,关系,很紧,很好,你,帮忙,我,钱,好说,很多。”

齐铁嘴扯扯嘴角,五藤,还比四藤多一藤,本来想随便打发两句让他走人,但转念一想有张启山撑腰,他怕什么,于是冲武藤笑笑说先生稍等,蹬蹬蹬跑到里屋写了一张纸,折几折递到武藤手里,“四藤……不是,先生,你听我说,那个张启山生性狡猾,人也很恶毒,虽然我可以接近他,但这么久了我靠着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信任也只能从他那里拿到这么一点值钱的情报,对你肯定有用,你收好,记住,一定要回到家再拆,千万不能在有人的地方拆,否则就没用了……”齐铁嘴唧唧呱呱说了一大堆,末了武藤千恩万谢的走了,还留下一笔钱以示感谢。

晚上副官跑到城北买八爷的零嘴回来晚了,等他出发往齐铁嘴的香堂去时,齐铁嘴等了一阵子不见人,已经自己乐颠颠地去找张启山了,走过门廊的时候几个丫头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他也没在意,堆满零食的炕和炕上堆满肌肉的佛爷好像已经在向他招手了,想着齐八爷的脚步都欢脱了不少,来到那个有炕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佛爷我来啦,有没有橘子帮我剥两个啵……欸?”

张启山和伊小姐坐在炕上,张启山手里有一个橘子,橘子一半捏在张启山手里,一半贴着伊小姐的嘴唇,张启山手腕上的镯子也跑到伊小姐的手腕上了,一言以蔽之,张启山把镯子送给了伊小姐并且在喂她吃橘子。齐铁嘴愣愣地看了一会,委屈了,佛爷送过他什么,从来没送过镯子,每次来他只给自己送肘子,那镯子一看就可以换一筐肘子,就是说在佛爷眼里一筐子齐铁嘴也没一个尹小姐金贵,在火车上他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坐回长沙,回来了还一个人腿儿着回家腿儿着来找张启山,原来此时此刻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看张启山和镯子有多甜蜜……齐铁嘴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气哼哼地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一回头看齐铁嘴站在门口,顿时眼底泛起一片暖意,见他不过来,便放下手里的橘子,走过去便要拉他的手试温度,这算子天生畏寒,一到冬天手脚都发凉,总要张启山捂在手心暖了又暖才回些温度,“副官接你去了,来的路上没碰到他?”

齐铁嘴在盛怒中又腿儿着回了他的小香堂,张启山保持了被打手的姿势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伊新月坐在炕上不知所措,她看到张启山在剥桔子,马上就能码个金字塔了,手疾眼快抢了一个塞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张启山摆着一张吃小孩的脸就伸手来抢,然后八爷来了,然后张启山碰钉子了,然后……张大佛爷媳妇儿跑了。

齐铁嘴坐在家里正气的不行,小满又咣咣咣的哭丧着脸跑进来“我的爷呀,外边来了好多的人,手里还拿着枪和长刀,这是干什么呀,您赶紧从后院跑我去找佛爷……”话说了一半门就被踹开了,武藤手里拿着齐铁嘴给他的纸站在最前面咬牙切齿,说话也利索了不少“,八爷,请。”

齐铁嘴被剥的只剩下一件里衣捆了起来,一个下午过去了,期间他还要接受武藤前言不搭后语的审问,整个人歪在柴火垛旁边冻得直打哆嗦,早知道他画什么王八呀,还想着有佛爷撑腰,佛爷不嫌他累赘都是好的了,人家现在有千金小姐在家宠着,哪有闲工夫管他,自己会不会被撕票啊……一边想着一边齐铁嘴就迷糊了起来,正迷糊着眼前突然掉下个什么东西吓他一跳,再仔细一看齐铁嘴立刻哭爹喊娘的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佛爷救命呀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武藤的头脏兮兮地落在他脚边,齐铁嘴一边叫一边暴退出去好几米一下从小破柴房里摔了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齐铁嘴这一摔滚了一身的泥,接着就被人一把拉了起来给松了绑,身上也盖了件厚实的披风,齐铁嘴晕头转向了好一会才站稳了,努力眯着眼睛去看眼前的人是谁,看了一会忽然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掉出来,“佛爷……”

暴雨不知疲倦的下了两个时辰,张启山的耳朵让雨水拍得发蒙,袖口衣角的血滴滴答答淌进泥土里,他在一片聒噪的雨声里一把拉住齐铁嘴,慢慢去蹭他冰凉的鼻尖,一双眼透着不知是气恼还是悲哀的情绪,沉着脸看他“八爷好胆识,遭日本人威逼却只身一人深入敌营,看来张某在你心里确实是不值得信任。”齐铁嘴被吓得不轻,抖着手去拉张启山,这人一身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佛爷,佛爷……”

张启山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摆,两个人站在窄窄的瓦檐下勉强淋不到雨,墙头垂下的紫藤被雨水浇得幽香四溅,在齐铁嘴耳边缭绕不绝,张启山看着他嗫懦的样子心下无奈,他埋下头,像一只觅食的老虎,嗅着那袅袅婷婷的味道就去吻齐铁嘴的耳垂。齐铁嘴攥着张启山的衣服,心里难受得要命,没了眼镜,张启山贴在他耳边的感觉更是不胜清晰,推开张启山他舍不得,不推开心里又像吊了一只苦胆一直涩到了舌根。

张启山慢慢把他拢进怀里,又低头去望他没遮没拦的眼睛“有些事情早该告诉八爷的,可总想着要一个好些的时日,如今看来,八爷是不愿给我留时间等这日子了,那今日张某便说与你听。”齐铁嘴抽抽冻得发痛的鼻尖,心道张启山这厮又开始假斯文,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禽兽不如,不如跳舞……

张启山笑笑,本来被雨淋了一路,该是狼狈不堪的,此刻却依然好看的像是要夺了齐铁嘴的心智,“那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才是心上人。”

齐铁嘴的脑袋一下热乎乎的发起了烧,张启山被雨水浇了个透,冻得要命一番自白的情话也还要倔着讲完,一点气氛都没有。张启山见他不说话又去握住他的手腕,空荡荡的手腕让人一握齐铁嘴顿时又觉得不平衡了,“那……那我怎么没那订亲用的镯子?”

张启山一怔,随即哭笑不得,“谁说那镯子是订亲的?”

齐铁嘴理直气壮,“五爷说的!”想想又觉得能怼到张启山确实机会难得,马上又接了一句,“张启山你个哈宝,你今天说不清楚你就……”

张启山眉毛一拧,“你叫我什么?”

齐铁嘴缩缩脖子,“没啥没啥,叫你佛爷来着”。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叹口气,“镯子是墓里淘的,还值两个钱,老五也有一个,你喜欢下次帮你讨来便是。跟我回家去,你现在倒是不怕冷了。”

齐铁嘴低着头在心里努力虐待五爷的狗,伸手去拉张启山,“佛爷有没有受伤?”

张启山摇头,又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回家了。”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一 折杨柳 18

赤彤丹朱:

有声by @关公面前舞大刀 

“我当时想,若是能有一碗热汤,或是一杯糖水,或许你能暖和过来。”

嘎多寺简陋的客房,蔺晨抱着萧景琰挤进一床被子里,贴在他耳后窃窃私语。

然而莫说热汤,那时他们连热水都没有。蔺晨的双层羊皮水囊固然能保温,可热水是早上灌的,到傍晚早已凉透,他也绝无可能放下萧景琰去生火,离了他的体温护持,萧景琰失温更快,他不能冒险。

“所以,那头羚羊就从天而降,恰恰撞进了你手里,”萧景琰低叹,嗓音嘶哑,“我的运气真不错。”

“是长角黄羊,”蔺晨纠正,“就是那种双角细细长长,高原上常见的黄羊,我突然发现,山谷里有一群……”

“所以蔺公子就将超卓拔群的轻功发挥到极致,捉住了其中一头?”萧景琰闷声轻笑。

蔺晨装作没听出他的揶揄之意,将下巴搁在他颈窝里磨了磨,续道:“那长角黄羊是高原上跑得最快的族类,在下便是再多生出两条腿来也是望尘莫及,我是用你的弓箭射杀的。”

“蔺公子好箭法,在下也是望尘莫及,”萧景琰轻声道,“一把轻弓即能射中百步之外奔跑的黄羊,这箭法堪称独步天下,举世无双。”

蔺晨有些脸热,却只是用嘴唇轻蹭他温热搏动的颈侧,将他搂得更紧些。

“新鲜羊血的滋味如何?”

他的气音直接送入耳中,萧景琰只觉有火苗从耳内怦然燃起,烧得他脸红心跳。蔺晨也似知他脸红,偏要伸手摸他发烫的脸。

“不记得了?起初我喂了你两口,后来你就自己抱着那羊的脖子喝,眼都不睁,喝得倒不少。”

蔺晨的手腕上缠着绷带。他只字不提,萧景琰也不问,只是伸手轻轻抚摸。

“辛苦了,蔺晨,”萧景琰喉音有些哽咽,怕他听出异样,又强笑道,“没把那只羊炖来吃掉,倒不像你的作风。”

“那时你的情形好转了一点,却还是半死不活昏迷不醒,我把你跟那只黄羊摆在一起仔细权衡了一番,还是忍痛割爱弃了它,带你上路了。毕大哥的地图上标示,距此地不远有一处石头小屋,原是牧民转场中小住的,天黑之前,居然被我找到了……算你命大。”

萧景琰将侧脸贴上他缠着绷带的手腕,无声摩挲。

“那样一间石块砌成的小屋,居然不透风,居然有火炕,还堆满了柴薪……”

蔺晨嗓音轻颤,将脸埋进萧景琰颈中。那晚,抱着奄奄一息的萧景琰张皇踉跄,终于站在那小屋门前时,他从未如此感激过上苍的眷顾垂怜。若那时小屋的主人突然出现,哪怕令他将全部家产拱手相让,他也不会有片刻犹疑。

“你的小命是怎么捡回来的,还想听下去吗?”

蔺晨的声音压得更低。萧景琰久未出声,还以为他已迷糊睡着了,不想又听他鼻子里“嗯”了一声。蔺晨心中一动,手上略一用力,扳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过身来。

咫尺之间,面面相觑。萧景琰满面晕红眼神迷离,蔺晨陡起了促狭心思,径自吻上了他微张的嘴唇。

“第三次,”蔺晨在他唇上一触即离,“在那间小屋里,我第三次亲你。”

“你……我?”

看着萧景琰皱着眉茫然无措,蔺晨轻笑点头。

“其实也不能算,因为那三次都是为了救你迫于无奈,你又像个死人毫无知觉,所以……现在该算第一次。”

微微偏过脸,蔺晨捏着萧景琰的下巴吻了过去。原本只想逗逗这个不谙人事的呆子,可他的嘴唇柔软温润,他无法满足于浅尝辄止。明知不可为却又情难自禁,他想深入他品尝他,这个人,这条命,这苍莽蛮荒冰雪酷寒中几近熄灭的一星微光,是他不顾一切抢回的,拼上性命护下的,本该属于他。只是尝尝,有什么不可以?

自觉理直气壮,蔺晨双手捧着萧景琰的脸,辗转加深了这个吻。萧景琰呆呆地任他所为,他的脸颊烫着他的掌心。这默许和纵容勾起了蔺晨掠夺的欲望,他挑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撩拨勾缠,他本能躲闪,又竭力镇定迎合,令他抖擞精神大肆攻城略地,又好整以暇地循循善诱步步为营。

他的舌头软滑可口,口腔潮湿温暖,他欲罢不能。不再满足于舔舐厮磨,他向更深处入侵,逼出他喉中幼兽般的呜咽。在他唇上轻啃了一口,蔺晨以侵略进犯的姿势将他压在身下,萧景琰微微一挣,却是怕压到他受伤的手腕。蔺晨心中好笑,索性撑起手臂细细赏看他的窘态。

他当然知道萧景琰长得好。可眼前的他眼睫湿润轻喘不已,唇印齿痕晕生双颊,如此艳色,却是头回得见。他恍惚想起早秋清晨的冰峰,澄天明净朝晖轻抹,亘古不化的积雪之巅和漂游变幻的粉雾烟霞,又想起五月初绽的高山杜鹃,风不定,露未晞,嫣红粉白的娇柔烈焰迤逦燃遍山岭。

与那天夜里判若云泥。

他耍赖一般和他四肢纠缠。萧景琰鼻尖都沁出汗来,抬腿蹬他:“放开,热。”

“不放。”

他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蔺晨的手从他的衣襟下摸进去,轻颤的手指覆上萧景琰赤裸的左胸。他的心跳拢在他的掌下,搏动安稳无比驯服,可那天惊惶中他几乎摸不到它的存在。旷野朔风如刀,萧景琰的脉息微弱几近于无,他颤抖着贴上他苍白干裂的嘴唇,他的唇舌冰凉僵冷,他打了一个寒噤。呼吸似已停止。他奋力推拒从心底漫上的绝望,连缀着记忆中断裂成碎片的常识,除非身体回暖而死,否则仍有希望……不,他不可能死在他眼前,绝不。

他撬开他的齿关将热气吹入他的口中。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更不知过了多久,参商契阔,洪荒复始,萧景琰胸口一震呛咳起来,竟又恢复了呼吸。


若是能一直这样……多好。怀里是有呼吸有心跳,会说笑会脸红的他。哪怕他一言不合还会动手会杀人呢,他也认了。

萧景琰抬起手。蔺晨认命地闭上眼睛,等着那意料之中的一记耳光,然而萧景琰略一迟疑,手指落在他的脸上,食指指背掠过眼角,却是抹去了他不知何时流下一滴泪水。

蔺晨呼吸骤停了一瞬。他扯开萧景琰的里衣,将他贴背拢进怀里。暗运内力于掌心,贴上他脖颈双侧,又缓缓下滑,游走全身,在经络汇聚的腋下、腹股沟处留滞不去。萧景琰呻吟着闪躲,蔺晨却吻住他的耳垂,沉声低语。

“那天晚上,那间小屋里,我这么抱了你整整一夜,你也不记得了?”

萧景琰一怔。

“你在我怀里一点点回暖时,我就想,等你活蹦乱跳了,我一定要这样,”蔺晨叹息着,扳过他的脸,从嘴唇轻吻到下巴,又流连舔噬着他的脖子,“还要这样……”

蔺晨的舌头在他锁骨凹陷处拨弄打转。萧景琰浑身发烫,心如擂鼓,这生涩又热情的反应取悦了蔺晨,然而毕竟身处高原,他气息喘促不住颤栗,又让他不敢造次。

“一并记在账上,”蔺晨在他起伏颤动的喉结上舔了一记,意犹未尽,“等回到中原……”

萧景琰被他作弄得浑浑噩噩,嘴上犹不肯服输:“回到中原如何?”

蔺晨在他脸上又亲一口,笑得轻薄浪荡:“好好记着我占了你多少便宜,回到中原,你一定要变本加厉地讨回去。”


【紧急】献血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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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擅发刀苏小青:

帮扩散,祝愿一切平安


不好好练字粉什么楼诚:



      占tag抱歉!求扩散!


      本楼诚群成员兮兮母亲14日在衡阳发生惨烈交通事故,短短两天输血量达10000cc,目前仍在衡阳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看护,命悬一线,如果有在衡阳的成年小伙伴希望您能帮兮兮母亲献点血挽救其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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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血地点:中心血站,解放路口肯德基门前流动采血车,莲湖广场采血点


      要求血型:不限。衡阳血库存血不多,兮兮母亲消耗掉大量血液导致他人用血紧张,所以只要献血,都是在挽救其母和他人生命。


      请求大家帮助和扩散!在此替兮兮及其家人和全体群成员拜谢大家!万分感谢!


      祝健康平安!


【一八/佛八】张大佛爷历险记[一发完]

先生,算卦吗:

OOC,OOC,OOC,互穿梗,穿的是佛爷和一条狗。


真的很雷。就是个卖萌短篇。


 当作千粉福利啦~谢谢每个关注的盆友~


本来是想当作哈士奇写的,忽然发现那个时代没有哈士奇,而且似乎没听过哈士奇“汪汪”叫?随便当作什么品种都可以~




01.


 


张启山就不应该答应吴老狗将他那只狗带下斗的,不,准确点说,他就不应该下这个斗。


 


临行之前,齐铁嘴又照例啰啰嗦嗦了一大堆,翻来覆去不过就是“此墓大凶”如此这般的,张启山当然没听,他正忙着把吴老狗牵来的小东西拴在竹筐里。小东西从竹筐内钻出头来,两只蓝莹莹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嘴巴一咧露出獠牙来,低声吼叫出声,倒是把旁边的齐铁嘴吓了一跳,算命的后退一步,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哎哟,佛爷,这小家伙也太凶了吧。”


 


实际上,它只是色厉内荏,张启山被它吵得不耐烦了,拢了拢头发烦躁的吼了一句:“闭嘴!”就这么短短一句,小家伙呜咽一声,收走了咆哮和獠牙,静静的缩回了竹筐里,用蓝莹莹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俩。这只狗是狗五煞费口舌才说服他们带下斗去的,说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从国外运过来,在洋鬼子那可是响当当的雪橇犬,又从小经受了训练,对于寻找阴脉很有一套。


 


张启山没信,他对自己家传技法很有信心,再加上身边还有齐铁嘴,怎么可能连条阴脉都找不到?但他偏偏信了吴老狗的邪,不知为何还是把那条狗带上了,实际上,他只是忽然想起来狗血还是比较有用的,紧要关头将那条狗剖开,大概还能挡上两三秒的粽子。


 


但张启山后悔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他们下了斗没有太久,就听见上层土质轰轰作响,地震似的,不停的簌簌落着土,仔细一听,大概还能听到洞外传来打雷的声音。前方风灯摇摇晃晃,怕是很快就要灭了,他听见身边“汪”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小家伙碰了什么东西,总之噗嗤一声,他只听见齐铁嘴大喊了一句“佛爷”,便人事不知了。


 


说真的,如果下次老八还是说“此墓大凶”,他姑且还是信信吧。


 


02.


 


张启山睁开眼来,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下了一个墓,再往后想想,大概是一个周朝的墓,他们进了甬道,进了陪葬墓,再然后呢,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房梁离自己很远似的。这里似乎是他的房间,但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似的。他平躺着,仔细思索了一下,手脚能动,并无大碍,身上也没什么别的伤口作痛,除了后脑勺若有若无的有一丝疼痛,怕是之前晕倒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再加上身下床板格外的硬——不对,他前些日子刚换过床垫,软塌塌的。


 


他“嘶”了一声,打算坐起身来,这一下自己都愣住了,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很不对劲,同时视线里还出现了一只手——毛茸茸的、一看就不属于自己,认真来说,可能叫做“爪子”,他往上挥了挥,那只爪子也往上,他往左动了动,那只爪子也往左动了动,张启山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毛茸茸的东西是长在他身上的。


 


他是被什么野兽之类的附身了?墓穴之中有什么毒?是不是应该喊老八过来看一下,正当他踌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佛爷”,是齐铁嘴的声音,他站起身来,打算——等一下,他没有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刚醒过来,总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虽然能动,但是感觉很奇怪。张启山正打算说话,忽然看见不远处奔过去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风风火火的齐铁嘴。


 


“老八!”他张口喊道,却忽然听到那个称呼经过口腔变做了“汪汪”。


 


长沙布防官张大佛爷,在醒来的四分钟之后意识到,他可能不小心跟什么狗东西魂穿了。


 


真`狗东西。


 


03.


 


同样被魂穿的对象躺在自己那一张刚换了床垫、软塌塌的新床上,一醒来就是一幅很亢奋的样子,感谢祖师爷,他幸好没有和狗拥有一样的视力,他好端端的,不是色盲,视野也和从前差不多,最多感觉自己矮了个一米半。他蹲在离床铺不远的地方,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他和吴老狗家新收的洋犬一起下了斗,那个洋犬不知道碰了什么东西,他俩失去意识,他俩互相交换了身体,肯定是那个斗有问题,如果能重新回到那个墓里面去,估计就能找到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俩变作现在的样子,也就能够变回来了。


 


张启山正沉思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长靴,很面熟,就是自己部下的军装,那双军靴温柔的踢了踢他,道:“乖,边儿去,别在这碍事。”这个声音也很耳熟,张副官没错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他们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张启山?他往前面迈了两步,坐在床边的地上,盯着自己的躯体发呆——不,他不敢想象在外人眼里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眼神。


 


“张启山”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折成九十度放在胸前,望着天花板发呆,估摸着现在也在思考狗生,齐铁嘴坐在他床前,忧心仲仲:“佛爷,佛爷你可说句话啊佛爷,自打您醒来——”


 


我倒是想说话,张启山沉下目光,面色不快,可是此时此刻他就算脸耷拉着长过狗五也大概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张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都在围着床上那个亢奋不已的假“张启山”,“张启山”大概从来没有遭受过被这么多人服侍的待遇,兴奋得直喘气,张副官面露难色,看着自家一点不注意形象的佛爷,悄声问道:“八爷,佛爷是不是有哪里不妥,我怎么觉得……”


 


不用张副官提醒,齐铁嘴也发现哪里不对劲儿了,他蹙着眉看了一眼床榻上喘着气折着手的张启山,瞪圆了眼睛:“还用你说,瞎子才看不出来呢。”还没等他说完话,床上的“张启山”忽然呜的一声叫了出来,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迅雷不及掩耳的扑向了离它最近的——齐铁嘴身上,说是“扑”可能还温柔了一点,它动作奇快,估计是得益于张启山良好的身体素质,这一下可把齐铁嘴吓个够呛,他本来是坐在床头的,这下可好,“砰”的一声栽倒在床上,疼得眼冒金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张启山窜上床,被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还举止如此不断的蠢狗气了个半死,可惜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汪汪”的闷声大叫,他围绕着自己的床上上下下绕了半圈,愣是没有找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张府上下人等全都因为忽然狂性大发的张大佛爷忙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暇顾及他还在新铺好的床榻上窜来窜去。张启山盯着自己的前爪看了半天,他似乎不能凭借这么短小的东西按住对方的脑袋,身体古怪的驱使着他让他用尖利的犬齿咬,他抗争了一会儿,不想向这股力量屈服。他毕竟是张大佛爷——张大佛爷只装逼,从不干掉份的事情。


 


齐铁嘴此时此刻有点懵,他刚刚猛地撞到了后脑勺,疼得眼前一波一波的黑雾,等他冷静下来,却发现罪魁祸首正压在他的身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向波澜不惊的深色双眼更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他侧着头打量着他,渐渐的,露出一点不解来,齐铁嘴以为他是在墓里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导致狂性大发,可他的眼神清明,身上也没什么伤口,看上去就仅仅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而已。


 


他“哎哟”一声叫出声来:“佛爷,佛爷,疼疼疼,您这是要干嘛呀。”“张启山”不回答,他从喉咙里逼出一声闷叫来,忽然低下头来,用舌头在齐铁嘴的喉结上舔了一下,这一下事发突然,不光齐铁嘴,以张副官为首正在纠结要不要冒着大不韪拽开佛爷的一干家奴也愣了。还是齐铁嘴最先反应过来,他面上蓦地浮了一层嫩红,赶紧用手将两个人拽开距离,谁知道“张启山”力气极大,他这一下拼了命也没让对方挪动分毫——但“张启山”停下了动作,不解的侧着头,估摸着心里在思考为什么一个示好的行为让对方如此不快。


 


“副官,你还愣着干嘛呀,看不到你们佛爷都快把我吞了吗!快来搭把手。”齐铁嘴闷闷不乐的呵斥道,憋得面色通红:“可别是在墓里染上什么狂犬疫苗,再传染给我——”一旁蹿来蹿去的张启山也终于屈服了犬牙隐隐作痛势必要作一作妖的本能,他“嗷呜”一声狂叫着奔了出去,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衣衫——临咬之前心里也痛心了一番,衣服是刚添的,穿了还没有两天呢,这下好了,被自己咬得支离破碎,但这念头也就是一瞬间,他不敢再想,向后托了托“张启山”,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有损自己形象之事。


 


“张启山”意识到后面有东西在拽着自己,回过头来,黑亮的眸子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腾的亮了起来,张启山意识到不好,松开衣角后退一步,果然,那假张启山并不能料想到他俩互换了身子,还以为是遇见了哪个同类,看到他,立马兴奋得像要和他一起追逐打闹起来。张启山看了看地面,刚刚窜上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么高?又看了看面露兴奋的自己的脸,踌躇了一两秒,从床上一跃而下。


 


“张启山”不甘示弱,也从床上一跃而下,但人的身体自然不必动物,这一下,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面上,张副官大惊失色,想要伸手扶他,没想到他跟没事人似的,丝毫不觉得痛,以诡异的姿势跌跌撞撞的向前面跑去。


 


张启山恨死了吴老狗,如果不是他,他也不会被困在一个狗的身体里,被“自己”追得满屋子乱窜。他应该考虑一下,在自己恢复正常之后要不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杀了——嬲你滴,怎么又追上来咯?


 


04.


 


长沙城最近人心惶惶,说是张大佛爷带人下斗,结果携了个不知名细菌上来——这种细菌无比阴毒,通过唾液传播,只要咬伤你一口,保证你下一秒就能变得和他一样——这件事越传越新奇,到了最后干脆说是张启山变做了僵尸王,率领一大波僵尸正在席卷长沙城的路上,吓得户户一到夜里就闭了窗,一旦遇见不听话的小孩就威胁“小心佛爷来咬你。”


 


张启山第六次越狱离开吴老狗的家,路过正说着书的茶馆,心里苦不堪言。


 


齐铁嘴和张副官都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儿,他们喊了二月红过来,将“张启山”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仍是没有看出来哪里不对劲儿的,但是“张启山”很明显不是从前的那个“张启山”了,检查的当口,都差点在二月红手腕上咬上一口,幸好二爷躲得快,绕是如此,也心有余悸。齐铁嘴怕他出门伤人,和张副官一合计,干脆把他关在张府里,又封了所有下人的口,嘱咐他们不能把佛爷的事情说出去,然而事情还是不胫而走,没有多久,长沙城的人多数都知道张启山不知道惹了什么,神志不太清晰了。


 


九门倒来了不少人,别看一个个邪门歪道各有各路数的,到了这个时候竟然一个都不抵用。“张启山”面无表情,说什么都不肯坐在板凳上,他坐在冰凉凉的地面上,两只手照例折在胸前,亮盈盈的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看的人心里直发虚。有几个熟络点的,总莫名其妙的被他扑倒在地,齐铁嘴自从那次之后有了阴影,说什么都不肯离他三米之内。最惨的是个帮他擦脸的丫头,平日里就很怕张启山了,这下拿着毛巾的手都在抖,怯生生的望着张启山,轻柔的帮他擦着脸——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摸舒服了,他嗷呜一声叫出口,将小姑娘扑倒在地,在人家红彤彤的小脸蛋上舔了好几口。


 


真`张启山就在旁边,气得毛都炸开了,正巧遇见齐铁嘴进门,吓得一拍大腿,一路小跑过去:“哎哟,佛爷,佛爷使不得啊佛爷。”“张启山”抬起头来,泛着亮光的双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过来扑他。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期间吴老狗也来过一次,还没进门呢,屋里的“张启山”闻着味就出来了,身旁的张副官没来得及加以阻挠,就看到狗五被他扑倒在地,湿漉漉的舌头自上而下将他舔了个遍,身后的齐铁嘴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该,你个狗五,平日里遭狗喜欢就算了,连佛爷得了狂犬之后都这么喜欢你。”狗五被吓得面青口唇白,赶紧用手捏住“张启山”的下巴:“佛爷,佛爷真被狗咬了啊。”


 


“张启山”没料到素日里对自己倍加关怀的主人也变了卦,悲伤的低声呜咽了一句,那表情,张启山盯着看了半天,估摸着自己都做不出来。


 


吴老狗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他甚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反而很纳闷平日里和他最亲的洋犬怎么看都不看他一眼,张启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硬是把正要上手摸上来的吴老狗吓退了回去。他熟门熟路的在齐铁嘴脚下转了一转,果不其然,齐铁嘴捏住他的后颈,将它抱在怀里,张启山最初对这件事情抗拒,第一次被他抱上膝头的时候不住地想往下跳,奈何齐铁嘴手劲儿过于温柔,手指轻轻的抚摸他背后的毛发,着实叫人舒服,他眯了眯眼睛,在他的膝头拱了拱。


 


吴老狗指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家伙,我真金白银的把你买回来,怎么翻脸就不忍主人了呢。”张启山低哼一声,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他,舒舒服服的在齐铁嘴身上找了个位置,蜷了起来。齐铁嘴一只手摸着他,忧心仲仲的问道:“五爷,怕是着墓中有什么机括,佛爷不小心碰了去。我请二爷来看过了,说是没有看到有任何染毒的迹象,你说佛爷,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张启山不快的从他的膝头跳了下来,扒在地面上,吼了几声企图吸引他们注意。他俩正醉心于墓中之事,当然懒得理他,被他叫得烦了,齐铁嘴一瞪眼:“别叫。”


 


张启山见惯了齐铁嘴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哪受过这等待遇,气得一腔怒火难以发泄,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桌上放有笔墨,他心生一计,一跃上桌,叼了宣纸过来,又艰难的咬了个笔杆,把张副官吓了个够呛:“去去去,那可是上等笔,若是佛爷知道了,你等着吧。”张启山斯毫不畏惧他的威胁,他用屁股面对这张副官,专心致志的对付其毛笔来。可惜操作难度太高,还平白无故的吃了一嘴臭墨,他没有办法,只得作罢,干脆将整只爪子都浸在墨水中,又颠颠的跑了过来。


 


张副官看着地上的脚印,心疼不已:“你个狗东西,你看我不打你!”


 


齐铁嘴失了笑:“哟,五爷,看不出,你们这洋狗,喝了不少墨水啊。”


 


张启山停在原地,气得眦了牙。


 


05.


 


张启山性格大变,直接影响到了整个长沙城,首当其冲的就是齐铁嘴和张副官,两个人天天围在他身边,简直苦不堪言。幸好这日子没有过多久,一开始军中大小事务还能教给张副官代理,可是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过了没两日,陆建勋从北方阅兵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到张府上一探究竟。管家关了门,声称张大佛爷身体不适,谁知道陆建勋本着脸皮够厚,唇角带笑的说道:“早先听说启山兄身体有所不适,刻意请了长沙最有名的大夫,还希望能对启山兄有点帮助。”


 


管家一个没拦住,眼睁睁的看着他进来了。幸好张副官听到了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作了个揖阻拦道:“陆长官,陆长官,佛爷现在啊。”他看了一眼屋内,面色不快,“可是不见好,医生说是病毒性伤寒,传染性极强,陆长官顾及些身体,等我们佛爷身体好了,定转告您这份情意。”


 


陆建勋摆了摆手,笑嘻嘻道:“这座兄弟的,无非就是有难同当,启山兄身体不适,建勋心里放心不下,还是看看的好。”他说着,就要往屋子里闯,张副官手指按在腰上,却又不敢用武力阻拦,只得紧跟着他进了门:“八爷,八爷。”


 


“哟,齐八爷也在啊,早就听闻九门提督之中齐八爷大名,盼着找您算上一卦呢,以为您仙人不出世,现在可是遇见了。”他带着笑意伸出手去,齐铁嘴正瘫在沙发上看报纸,膝盖上蜷了一只大狗,看到他立马直起上身,龇牙咧嘴的低吼着,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它了。齐铁嘴听到动静,将报纸放在一边,做了一个想起身的动作,看了一眼膝上的狗,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嘿嘿,齐八我也早就听到陆长官的大名了,久仰久仰。”他乐呵呵的打完招呼,竟然低头逗狗,一点目光都不肯分给他了。


 


那只狗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十分凶狠,一幅一言不合就能蹿上来的样子,陆建勋莫名其妙的有点腿软,他在屋子里张望了半天,才终于看到好端端坐在桌旁不知道写些什么的张大佛爷,他快步走过去,面上带笑:“哎哟,启山兄,多日不见,听说你可——”


 


他打了个寒颤,到嘴的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脑之中一片空白,张启山的眼神很可怕,他盯着自己,一眨不眨,纯粹是野兽派的风格,虽然素来张大佛爷也以狠戾、凶猛为名,但是这样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张启山看着他,眼神十分冰冷又不屑,微微张开嘴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但陆建勋是什么人,他面上还能带着笑,过了不久儿才组织好语言:“别来无恙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张启山突然越过桌子,动作奇快的停在他的面前,四肢着地,姿势十分诡异,还没等他说上话,忽然一下咬在他的脚腕处,疼得他“哎哟”一声叫出来,涕泪横流,陆建勋甩了甩,没有甩掉,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把他踹到一边。


 


齐铁嘴故作痛心:“哎哟,佛爷呀,您怎么又……陆长官,真是抱歉,想必您也听过坊间传闻了,还是让这长沙城最好的医生给您看上一看吧,我们佛爷不知道从墓里带出来什么病毒,只要咬一下,准保明儿见祖师爷去了。瞧你,副官,傻愣着干嘛呀,还不赶紧带陆长官看大夫?”


 


陆建勋吓得面色发白,不等张副官过来,自己一瘸一拐的出了门。张启山窝在齐铁嘴膝头,看到“自己”嘴里血淋淋的,恶心的赶紧转移视线。


 


恶心是恶心,但他早就想这个干了。


 


张副官乐呵呵的竖起大拇指:“还是八爷有想法。”


 


也不知道齐铁嘴哪里来的灵光一现,在陆建勋进门之前对这“张启山”说了不少诸如“上次你那大棒子就是被这人吃了的”之类的话,气得“张启山”摩拳擦掌,眼睛里泛着绿光,恨不得分分钟夺门而出。实际上,那骨头是齐铁嘴偷偷叮嘱人丢掉的,堂堂张大佛爷,逮着个骨头啃算怎么回事儿?


 


幸好它不知道。


 


06.


 


张启山忧郁的看着月亮,早些时候,他一直觉得月亮离自己很远,没想到矮了一米多之后,月亮离自己更远了,不光是月亮,九门、长沙、下斗、军事、布防甚至齐铁嘴都离他更远了。他甚至没有办法表明自己的身份,他有几个晚上就窝在“张启山”床边,心想凭什么这狗东西睡在床上,而他只能睡在干草垛上,他咧开獠牙,盯着自己的面容看了半天,最后生怕自己变回来的时候脸上却了块肉,只得作罢。


 


他对着月亮,心里悲凉,忍不住地长叹了一口气。却听到身后有人问:“哟,你要变身啊小家伙。”还温柔的踢了踢他的屁股,吓得他赶紧夹紧尾巴,在台阶上绕了一圈,才转过身来面对说话的人——齐铁嘴蹲在他的跟前,笑盈盈的望着他,他第一次明目张胆的观察他们家老八,更别说,还是放大了的,大概是现在这个躯体太小了,衬得齐铁嘴比以往都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映着日月星河似的,他看的着迷。


 


齐铁嘴叹了一口气,也跟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显然是被最近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的,他望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又伸手将张启山搂了过来,他平日里可没干过这事儿,齐铁嘴不知其中缘由,张启山莫名其妙的打了个激灵,想从他的怀里逃脱,没成想被他抱的更紧。


 


温柔的手在脊背上摸了一阵儿,又轻柔的捏了捏脖颈,他的力道掌握的很舒服,张启山羞愧于这个姿势,最终却不得不投降于这个触碰,他弓起背来,嘴里嗷唔一声,忍不住顺着他的手心主动贴了贴脊背。齐铁嘴叹了口气:“佛爷哎。”


 


张启山在那一瞬间还以为他知道了,吓得大气不敢喘,却又很快的反应过来,如果齐铁嘴知道他是张启山,定不敢把他抱入怀里。果然,就听见他又继续道:“嘿,你说这事儿是不是邪了门了,我清早起来算了一卦,我还以为佛爷是失了魂,谁知道卦上说,不是眼前人,就是身边人。这是怎么个意思?”


 


张启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他的眼前,低声叫叫,企图引起他的注意。齐铁嘴觉得好笑,伸出手来在他的脑袋上挠了挠:“您这门语言我也听不懂呀。”他笑完之后,紧接着又踌躇了起来:“你说这九门之中,没了佛爷可怎么办啊。”


 


他神色忡忡,面露忧郁,低垂着眼帘,皎洁的月光打在面上,勾出一个浓墨般的光影。


 


“佛爷,老八没了您可怎么办啊。”


 


张启山窜进他怀里,在他的手心上舔了舔,神色不明的望着他。


 


07.


 


张启山狗生十分不如意,虽然做一只狗永远要比做人容易一点——只要吴老狗不要再派手下来抓他,这区区一只洋犬,张府还是能付得起的。他不需要每天去巡视、操练、操心长沙大大小小的事、担心陆建勋会不会出来做死、长沙商会有没有新的动静,每天只要吃了睡睡了吃就好,但他张启山什么时候过得了这种日子,他有野心有抱负,根本不想拘泥于这一只狗里。


 


张启山终于将自己和那只洋狗互换了身体的事情告诉众人的时候,日子已经过去四五天了。齐铁嘴为了方便第一时间听到张启山的动静,这些时候在张府借住了几天,张启山有次路过他的房间,发现他又从买了一堆小玩意过来。有一样还挺熟悉的,张启山早些时候也曾见过,近日里在一些女大学生中很是流行,一张挺大的油布上面写了不少常用字,中间放了个罗盘,说是请鬼神的,风靡一时,也不知道齐铁嘴从哪里搞来的这个玩意。


 


张启山心生一计,去厨房咬住齐铁嘴的袍子就要把他往房间里拽,齐铁嘴捧着莲藕炖猪蹄,正吃得啧啧有声,被他一搅合顿时心里来气,踹了他一脚,不耐烦道:“做什么,仔细让我摔了碗。”张启山莫名其妙挨了踹,还是这种平日里借他百八十个胆子都未必敢踹自己的人的踹,气得拿爪子在地上挠了两下,可还得拽着他来到房间里,齐铁嘴没有办法,只能放下碗,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累得气喘吁吁:“哎哟,你就不能慢点。”


 


张启山上窜下跳的,从桌子的一头咬着油布,往他的方向狂奔,齐铁嘴接过来,看了一眼,奇怪道:“长沙城小姑娘们玩的东西,你也爱玩?”张启山不为所动,他伸出爪子,在一个地方按了一下,齐铁嘴看了一眼,笑道:“你啊,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很显然,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张启山只得一只脚踏进墨水里,湿嗒嗒染了墨的爪子在那个字上印了一大块。


 


齐铁嘴目瞪口呆:“我的乖乖,不得了了,这洋鬼子训练出来的洋狗,还看得懂汉字。”


 


张启山气得差点没两眼一翻。


 


08.


 


但齐铁嘴毕竟是齐铁嘴,奇了怪了的事情见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得多么不可思议,他沉下脸来,仔细地看着他用爪子敲下来的字,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到最后惊讶的拍了下大腿:“你,你是佛爷?”


 


张启山没法点头,只能直勾勾的盯着他看,齐铁嘴又问道:“那佛爷身体里的是谁?”张启山此时此刻如果可以抽动嘴角,可能他已经这么做了,他愣了一秒钟,框出“狗”这个字。


 


齐铁嘴仍是十分惊讶:“佛、佛爷,我刚刚踹了你?”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高高的桌子上,虽然还是比齐铁嘴矮了不少,但那气场,莫名其妙的两米八。


 


齐铁嘴痛心疾首:“那天晚上您舔了我的手心?”


 


张启山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


 


09.


 


张启山和狗互穿这件事,只有张副官和齐铁嘴两个人知道,他们又下了一次斗,企图找寻将他俩换回来的方法。跟随的士兵大眼瞪小眼,只觉得这场面十分的古怪。


 


张副官紧紧的跟在那条狗的旁边,大有一幅若有人敢动这只狗,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的意思。齐铁嘴也围着那只狗跑来跑去,一会儿问问累不累,一会儿问问渴不渴。但那狗却极有性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风光不可一世。


 


倒是张启山坐在车上,被冷落了似的。


 


10.


 


换回来当然也是容易的。


 


他们下了斗,找到了墓主人刻在墓前的铭文,很快的将身体对换了回来,就只是——


 


 


11.


 


“哎哟,佛爷,您这咬人的后遗症什么时候能好啊——也别舔我了!”






-END-

【老九门同人】【一八】【整理完结】琉璃镜

啊啊啊写的真好啊啊太太怎么这么棒ヾ(❀╹◡╹)ノ~

Grass on stones:

改正错字版,一直说某一段有敏感词不能全发。只能重新发帖一段段,已经编辑好,前面抢沙发回复的姑娘对不起啦……_(:з」∠)_


1#


张启山来长沙城这件事,据齐铁嘴在白沙巷谭婆婆粉铺嗦粉时跟人吹的牛逼,是早在他家老太爷的神机妙算之中的。


“陈家的外孙少爷合该有此一劫。他命中带火,土里来财,只怕水浇熄火。日本人从东边过来,北方水木旺盛,水克火木克土,他哪里还留得住咯。只有往火旺的方位走,合哒他的命数,才能发迹东山再起嘞。”


算命先生讲得唾沫横飞,嗦了一碗粉,又叫谭婆婆再加两个虎皮蛋。


一起嗦粉的食客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齐声恭维老太爷的神算,连带对他也肃然起敬,顺手就有人帮他把三个铜板的粉钱也付了。


 “客气客气。” 齐铁嘴是个最要脸的斯文人,从来不白吃,向付了今天粉钱的客人拱一拱手, “算命的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我今天就送您一卦咯。”


那时候齐铁嘴还年轻,刚刚接手了死鬼老太爷留下的香堂和卦摊。齐家天算子,长沙第一算的名头是响的,可惜算命的和治病的一样,是个上了年纪才有人懂得欣赏你的活计。他年方二十,高白秀幼,戴副眼镜,街坊四邻老主顾又不傻,看他长得像块米豆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心里头自然另有掂量,生意一时清淡下来,算卦的拿货的都少了,门可罗雀。齐家人乐天知命,他也不急,没有生意的时候留个小伙计看好香堂卦摊,自己来白沙巷嗦粉喝茶吃点心泡上一天。白沙巷靠着白沙井,因为水好,茶客最多,有时候运气好,还能送出去一两卦。


他天天泡茶馆,张启山来了长沙城的消息,也是茶客闲聊里听到的。


茶客们说的是:“陈家的这个外孙少爷,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在东北能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带着伙计逃出来,现在又从了军。陈家这么多年,怕是又要出个大将军嘞。”


齐铁嘴捧着一壶茶,眨巴着眼镜后水汪汪雾蒙蒙高度近视的大眼睛,又往嘴里戳了一块糖油粑粑,对于这位大家寄予厚望的陈家外孙少爷,可以说是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倒也不能说全无好奇心。


齐家的老太爷,齐铁嘴的死鬼爹爹在世的时候,是对张启山很上了一阵心的。长沙陈家在清朝的时候很是显赫,因为一些缘故,虽然地位天壤,陈家和齐家却有了几代的交情。不想后代子息单薄,再往上一代,一个儿子都没养下来,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张启山他娘。


齐老太爷摇头说,封侯拜相又怎么样,杀人千千万,都是要子孙后代来还的。


硕果仅存的陈小姐谨遵齐老太爷嘱,远嫁关外,生了个儿子。


儿子的生辰八字千里迢迢送来长沙,陈老太太请齐老太爷过府一叙。齐老太爷眯着眼睛掐指一算,凶,大凶,凶得很。


齐老太爷何等人精,知道如果照直说,就算几代世交也要被体格健硕的陈家家丁打到提前去见祖师爷爷。当下捻须微笑:“外孙少爷的八字好,好得很。命中一股三昧真火,邪魔不侵。火气旺,虽然缺了金,也无妨的。我给他名里送一个山字,山从土,以火生土,土生金,生生不息。二十四岁当有小厄,往南走可化解。此后自然否极泰来,官运亨通。”


正应着齐老太爷的这段话,东北沦陷后,张启山果然福大命大,带着几个伙计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南下长沙渡厄。


 


2#


新年伊始。


齐铁嘴祭了祖,自己一个人吃罢早饭,洗手焚香,敬占一卦。


卦象大大不妙。他看了看,伸出袖子擦了擦,收好铜钱,带上常用的家伙事,径往陈家来。


陈家大门紧闭。他绕着院墙溜溜达达了一圈,正撞上陈家家丁出门,一眼叼着了他:“这不是齐先生吗。真是神嘞,老太太刚刚没了,正要去请您呢。”


齐铁嘴白白嫩嫩的脸上立刻现出沉痛之情:“我就是算到了,才赶紧过府来的。”


家丁立刻领路:“你屋里老太爷也算得准嘞,去世前还说老太太过年是无碍的。”


齐铁嘴内心得意:“小意思,嘿嘿,嘿嘿。”


后院女眷的嚎哭声惊天动地。


家丁领他去正厅,上茶,上点心。


齐铁嘴坐在红木凳子上,看到堂上还挂了清代皇帝赐的匾额,赏赐的摆设,并供奉着陈家先祖留下的一把号称杀人千千万的马刀,觉得陈家的气数是尽了。


江山兴亡,人事代谢,一时很是感慨。


他吃了两块糕,听到背后有动静,一个声音轻轻脆脆的:“佛爷,这不就是那个天天跟人说您命里三昧真火,要被日本人灭了的算命先生。”


齐铁嘴心说不妙,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先是后脑壳上挨了一下,接着坐的好好的红木凳子被人一脚蹬开。


趴在地上满地摸眼镜的时候,齐铁嘴愤慨的想到:“陈家真是要完!”


张启山在后面偏了偏头,道:“副官。”


这一句话,副官听出了不满的意思。赶紧上前从地上捡起眼镜,递给齐铁嘴,赔笑道:“齐先生,不知道您是家里的贵客,冒犯了。”


齐铁嘴带上眼镜,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看到副官唇红齿白,笑起来含羞带俏的一张脸,气不打一处来,内心咆哮,一脸惶恐:“我,我说的那都是有根据的。”


张启山走到他面前,一身军服笔挺,马靴蹭亮,面无表情,盯着他看。


齐铁嘴被那眼睛盯得全身发毛,吞了口口水,只想落荒而逃。


他想,呵呵,反正陈家气数尽了,人死如灯灭,和我齐家的缘分也就自然了断了。当下缩了缩脖子拱了拱手,嘻嘻一笑:“少,少爷,既然今日家里有事,我,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张启山盯着他,一言不发。


齐铁嘴瞥见张启山腰里别着的手枪,顿时大为踌躇,实在不知道是不是该壮着胆子转身离去。万一陈家的外孙少爷暴脾气,趁人不妨背后再给他来一下子可怎么办!


齐铁嘴眼神从小不好,如果不出意外,也是个未来的瞎子。正应了算命的窥测天机,孤、残、病、穷四样天谴必遭一样的谶语。齐老太爷怜惜儿子未来和自己一样的命运,所以养得格外娇气些。他怕疼怕苦怕死,胆子还小,别人最爱看的热闹他从来不多凑,除了管不住一张嘴,实在是活得小心谨慎。然而当兵的蛮横不讲理,正是他的天敌。


万幸的是张启山看够了,转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盖碗喝茶。


张启山说:“在下张启山。”


齐铁嘴心里一松,又一紧,站在厅中,不知如何是好。


张启山道:“你也和他们一样,叫我佛爷吧。”


齐铁嘴内心嘶吼,呸呸呸!你有多大脸敢自称佛爷!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佛爷,张大佛爷。”


见他无反应,齐铁嘴拱手笑,眨巴眨巴眼:“我,我能不能,先行告辞。”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不行。”


 


3#


陈府最后的当家人,陈老太太,于大年初一没了,收敛完毕,依俗停灵七七四十九天。


齐铁嘴端坐在新换上的红木椅子上,忝陪末座,喝茶,吃点心,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真君子。


张启山日理万机,忙成陀螺。白天应酬上门吊唁的士绅名流,长沙城大小官员,晚上和管事账房厘清金钱账目铺子田契,并顺带轰走了几个脑壳不清白要来分家产的远房亲戚。


据齐铁嘴观察,这位张大佛爷,相貌标致,英武不凡,刚柔并济,手腕了得。他原本是东北陆军讲武堂的出身,九一八之后南下直奔长沙外祖家投靠。陈家是清末湖湘名门,守着金山银山然而人丁单薄并没有可以花钱的地方,老太太出手豪阔给他捐了一张长沙城防官委任状。他有一队自己带来的亲兵,又笑纳了老太太看住的这份百年家业,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将来是要成大事的。


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恭维,坐在上首正和省长秘书攀谈的张启山,突然转头,目光穿过重重席位,落在他脸上。


齐铁嘴嘴里尚有一块糕,没来得及吞下去。


张大佛爷嘴角一扯,仿佛看到了滑稽戏,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


齐铁嘴狠命用一口茶送下去那块噎在喉咙眼里的糕,内心破口大骂张家和陈家的祖宗十八代,造孽不少,阴德有亏,才生出了这么个佛面蛇心的化生子。


也不知道堂上张启山说了什么,秘书突然转头,看着刚把糕咽下去的齐铁嘴一脸又是惊讶又是仰慕:“原来这就是名闻长沙的天算子,年轻,年轻,有眼不识金镶玉!”


只一句话齐铁嘴就听出这是个外地人。


本地人毕竟套路深,都还在有保留的观望,他到底是继承了祖上的神算子,还是个撮把子。


张启山看着齐铁嘴微微一笑:“齐先生家传奇门八算,料事如神。”


他这个绣球抛过来,算命先生嘴比脑子快,顺口就接了:“过奖过奖。侥幸学到了祖上一些皮毛。”


省长秘书急不可耐:“既如此,能否请齐先生替我算一算。”


齐铁嘴心里大骂张启山狡诈,拿自己做顺水人情,拉拢省长秘书。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启山有心看他的热闹,情真意切:“齐先生,你有才,不必过谦。就看在我们两家几代世交的情分上,为朱秘书算一算仕途如何?”转头又对那位新就任的朱秘书道,“泄露天机,有损阴德。齐先生轻易不为人算的。”


朱秘书恭维道:“都是借了佛爷的光。”


齐铁嘴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劳烦朱秘书将生辰八字给我。”


他捏着手指掐算一番,当下为朱秘书指点迷津,听得朱秘书啧啧称奇。


张启山听他胡诌,说半句藏半句,笑而不语。


朱秘书离去时志得意满,执意要封十块大洋的卦资。


齐铁嘴内心欢喜嘴上矜持,不要不要,只让朱秘书改日去他香堂,不拘什么器物随意买上一件回家做个摆设,货钱充作卦资也就算了。


张启山看出了门道,只觉得这个算命先生,年纪虽轻,放长线钓大鱼,不可小觑。


又过了两日,来吊唁的客人渐渐少了。张启山忙里偷闲,便诚邀齐铁嘴一起出城,去踩一踩老太太的阴宅地。


 


4#


平心而论,虽然一言不合,张启山就扣留了齐铁嘴小半个月,放置后院,却并不曾怠慢。
每天好吃好喝,大鱼大肉,除了不能踏出门口一步,别的限制倒也没有了。
管家向他打包票,等张大佛爷忙完这一阵,老太太入了土,就立刻送齐铁嘴回去。今年的节庆年礼,也和往年一样一分不少。
齐铁嘴得了这个许诺,放心不少。并暗自下定决心,只等张启山一松口放他回家,看在那笔不菲的年礼上,他好民不与官斗,即收拾细软,遁出长沙,做一次三年五载不着家,仙人独行,离张大佛爷越远越好的浪游。
他有了打算,随遇而安,就在过去的陈府,现在的张家舒舒服服住下来。
张启山隔着窗户从外面看齐铁嘴,他拥着炉子,兴致勃勃吃一大碗猪蹄莲藕,过着比主人逍遥百倍的神仙日子。猪蹄莲藕热气腾腾,衬得齐铁嘴有红有白,体量通雅,比初见时,显然是胖了不少。
副官在门口笑:“齐先生好自在啊。老太太没了,我们佛爷,这些天忙里忙外,先生倒在这里,享起了福。”
齐铁嘴起身唱了个诺:“叨扰叨扰。”
张启山带副官走进来,副官拉开一张椅子,伺候他坐下。
齐铁嘴低头抬眼偷看张启山脸色,相貌真好,俊俏里透着邪性:“府上这猪蹄炖得不错,佛爷您不来一碗?”
张启山看了碗里一眼,没有什么反应。
齐铁嘴便想自己糊涂,既然叫了佛爷,想来是吃素修行的。当下不着痕迹,默默咽下一块蹄筋,擦了擦嘴上油腻,低眉顺眼:“不知道佛爷光临,有什么用得着小道的地方。”
张启山指了指对面:“坐下。”
齐铁嘴从善如流,眨巴着大眼睛,看张启山有什么话说。
副官送上来一副新的干净碗筷。
张启山在齐铁嘴困惑的眼神里豪迈的啃了三块猪蹄,用手巾擦了擦嘴,往后一仰靠上椅背:“我想请齐先生带路,去城外看一看外祖的阴宅。”
齐铁嘴心理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位张大佛爷是几个意思。
张启山很有趣,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满,又舒展开,笑了。
齐铁嘴依稀记得他今年有二十五六岁,笑起来像十五六岁,嘴角轻佻薄幸,眼底深情款款。


 


5#


定了同去看山,张启山跟副官说,齐家的奇门八算,寻龙点穴,当得起长沙城内一绝。以后不要叫齐先生,要和齐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一般,叫八爷。


齐铁嘴心里不免有些小感动。觉得张启山虽然言语无味,嘴脸可憎,居然是个识货之人。


齐铁嘴道:“佛爷,您甫承家业,正应该低调。咱们出门为老太君看地,当以白龙鱼服锦衣夜行为上策。”


张启山用眼角瞥他,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意思。长腿一迈,先上了那辆崭新的雪佛兰洋车后座。


副官跟齐铁嘴客气,做了个手势:“八爷,请吧。”


齐铁嘴摸不清张启山的路数,只觉得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爱出风头的主儿大概没跑儿了,对自己的谏言全当耳旁风,又是心酸又是委屈,跟着上了车,小心翼翼贴着门边坐。


副官一挥手,两辆军用卡车先开出张家大门,便自己也随后上了洋车副驾。


车开到城外,荒郊野岭路况不好,一路颠簸,齐铁嘴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他晕车。


拿围巾捂了嘴,汽油味还是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中午吃的猪蹄在肚子里成了精,翻江倒海。


他心里想:张启山你个来跟爷爷讨债的化生子,你屋里炸了嘞。


张启山看他一眼,跟司机说:“停车。”


司机踩一脚,齐铁嘴扑到前座的椅背上,又被甩回后座的靠背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飞出来了。


张启山从他身前伸手过去,推开车门,侧头看他:“下去。”


齐铁嘴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到路边,吐了。


他痛痛快快交待完中午一顿,颇有眼色回头看一眼,洋车停在路边,车门半开,张启山一动不动坐在车里,很有耐心的样子。


副官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八爷,您吐干净了没?”


齐铁嘴怒道:“去去去,这也催?”


副官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笑道:“若是吐干净了,我们接着上车?”


齐铁嘴抢过水壶灌了一口。这军用水壶一直放在棉兜里保温,里头的水还是热的,齐铁嘴虽然觉得那水里有些药味,并没有多想,漱过了口,吐到路边。


副官说:“您哪,多喝点儿水,不然肚子里空着,更难受。”


齐铁嘴觉得副官这个提议很好,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又拿着水壶喝了两口,突然回过了味儿来,唉哟日了他娘,那股怪味,好像是高丽参的味道。


齐铁嘴的冷汗都下来了。拧好盖子,把水壶还给副官。


他打小跟父亲出入陈家,别的都好,唯独对陈家的高丽参有不可磨灭的阴影。据齐老太爷的说法,当年祖上给过陈家一个海上方,说是高丽参对伤口愈合有奇效。陈家素来挥金如土,竟然买尽了湖南两广市面上的高丽参,在家里囤了几仓,以备不时之需。至于那几仓高丽参是吃完了还是成了烂在仓里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朽木,齐铁嘴可不愿意往下想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齐铁嘴客气的拱了拱手:“谢谢佛爷。”


张启山看他一眼:“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又看了一眼副官。


副官把水壶递给张启山。


齐铁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想冲上去把张启山手里的军用水壶打下来,又没那个胆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启山在他刚刚喝过的军用水壶里,也喝了两口。


齐铁嘴毕竟管不住那张嘴,忍了又忍,再上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佛爷,这高丽参……”


张启山说:“去年的辽东货。”


齐铁嘴松了一口气。


张启山回头看他,扯着嘴角笑,仿佛齐铁嘴身上有无尽的好玩好笑之处:“仓里的高丽参,我一把火烧完了,你就放心了吧。”


齐铁嘴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嘿嘿嘿嘿。


张启山意味深长:“真是谢谢你家给的海上方了。”


齐铁嘴尴尬一笑:“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6#


车至城外三十里,是一带连绵起伏的山岭,洋车进不去。林木间凿了一条两米来宽的青石板道,张启山带着齐铁嘴和副官,弃了车沿青石板道蜿蜒上山。


齐铁嘴发现自到山脚下,开路的两卡车士兵就没了踪迹。他不敢问,心里叫苦。


山间飘起了薄薄的细雪。齐铁嘴打个喷嚏,冷得瑟瑟发抖。


张启山回头看他一眼,跟副官说:“今天回去了,送八爷一件貂挡挡寒气。”


副官应了,齐铁嘴哭丧着脸心想: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张启山走在山路上,问:“八爷,你跟我说说,下葬那天,要怎么个行事法?”


这倒是问在行内了,稍稍转移了一下齐铁嘴对冷的注意力。


他吸了吸鼻子,道:“佛爷您知道。老大人已经下葬多年,老夫人这回是跟先夫合葬。自然就有些讲究。”


张启山点点头:“愿闻其详。”


齐铁嘴说:“因为要起出老大人已经下葬的棺木,阴阳两隔,怕惊了老大人的灵,只能挑阳气旺盛的小伙子在正午时候动土,开棺时禁忌一切阴人。由骨肉至亲,也就是佛爷您亲自取出旧棺里老大人的骨殖,整理了放入新棺内和老夫人合葬,闭棺封土。再用公鸡血和烧酒破了留下的一股煞气,就算功德圆满了。”


张启山道:“南派行事,规矩多,那功夫可耗得不少。”


齐铁嘴揣摩着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偷偷看他脸色。


张启山的脸色就是没什么脸色,跟庙里的佛像似的,烟雾缭绕里看不清楚的宝相庄严,骗尽天下愚夫愚妇。


齐铁嘴有心想把此人视作泥雕木胎,又突然想起这人有数的对自己笑过几次。


正胡思乱想,不留神脚底打滑,身子一偏就往前栽过去。


他想着不妙,他要吃土了。还来不及哎哟一声,张启山一把扯住了他长衫的后领,拎猫一般把他拎得又站直了。


齐铁嘴吃这一惊,自己先吓成了泥雕木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看他一脸呆滞,眼镜无光,带着皮手套的手指磨蹭过他后颈,又收了回来。


齐铁嘴一个激灵嘴上先回了魂:“谢谢佛爷。”


张启山说:“免了。”


说话间就到了陈氏外祖的墓。在群山环抱之中的一块坪地,山脚下一弯湘江北去,是个藏风聚气的宝地。


张启山看了眼墓前的碑文,点蜡烧纸上香。趁他磕头的时候,副官点了随身带来的一挂鞭炮。


齐铁嘴捂着耳朵站在一边,心想:这孝子贤孙的一套做得是真好看,不像外孙,倒跟嫡嫡亲的孙子一样了。


齐铁嘴又想:这张大佛爷,这一套不做给长沙城里那些老古板看,做给我一个算命的看是什么意思。


纸钱的灰烬一阵风儿就吹上了天,齐铁嘴凝神细想,突然就听出了不对。


鞭炮虽然还响着,隐隐约约的,山谷里却还有别的。


听着跟鞭炮响一样,脚下带震,这动静可不小。


那就是火药,张启山的兵,在炸山呢。


齐铁嘴顿悟,这个张大佛爷,虽然看着人模人样,骨子里可真是个丘八!


张启山也听到了山谷的异动,已经利索的从碑前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气定神闲:“八爷,辛苦你了。有劳你再领我去别的地方转一转吧。”


齐铁嘴道:“齐八不辛苦。不知道佛爷还想去哪儿转一转。”


张启山乐了,微微一笑,脸颊上一侧露出个旋涡,眉目含春:“八爷,你能掐会算。倒是算一算,我所为何来呀?”


 


 


7#


张启山道:“我的来历,长沙城里别人不知道,可是八爷,你想来是清楚的。”


齐铁嘴听到金属撞击一声响,张启山身边的副官,枪子儿已经上了膛,枪口顶着他耳后,生疼生疼的。


张启山的底细,说清楚,齐铁嘴倒也不是很清楚。他只听他老爹隐隐约约提起过,张家发迹自关外,是北派淘沙子的大家。


齐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仙人独行,行迹远至白山黑水间,机缘巧合结识了张家当家的,算起来应该是张启山的亲爷爷,打听得他家有一尊世代供奉的佛头,便知道陈家的姻缘落在这儿了,佛头才能震住陈家的那股煞气。


张启山盯着小白脸的算命先生。齐铁嘴自小养得娇气怂包,到了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倒是面不改色定而后静了。


他不说话站那儿,渊停岳峙,让张大佛爷有了几分忌惮。


齐铁嘴清了清嗓子:“张大佛爷抬举小算命的了。侥幸学了祖上一些皮毛,不敢在北派的高人面前现眼。”


“自古算命的混口饭吃。说是铁口直断,窥探天机得来的,不过三分。余下七分,全是靠了算计人情世故揣摩出来的。”


“佛爷远道而来,要在长沙城里立足并非易事。陈家气数已尽,佛爷可依靠的,不过是手里的军权而已。佛爷要招兵买马做独霸一方的土皇帝,手下人想的是当兵吃饷。算命的斗胆一猜,佛爷这些日子清算过了陈家的家产,也知道陈家家底虽厚,撑不住佛爷的开销。但是所幸,陈家当年,还留下了一笔横财。”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又看了眼身后的副官,不说话。


张启山笑了笑,看着他道:“你接着说。”


齐铁嘴道:“那笔横财长沙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也并没有人当真见过那笔横财。”


张启山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挑了挑眉毛:“算命的,你有才。”


齐铁嘴缩了缩脖子,徒劳想躲开耳朵后面的枪管:“佛爷要当真觉得在下有才,就请再想想。那笔横财是水中月,镜中花,不知道虚实的东西。佛爷若要为了这莫须有的金银财宝,贸然惊动先祖,怕是得不偿失。”


张启山挥了挥手。


副官会意收了枪。


齐铁嘴看他走到自己面前,大为紧张。


张启山靠过去,嘴贴着他耳边:“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我说有,就一定有。”


齐铁嘴从耳朵到脸都红了。


张启山退回去,欣赏齐铁嘴的大红脸:“我只问你齐八爷,夹不夹这个喇嘛。”


齐铁嘴心说,你王八吃了秤砣,我现在要说个不字,今天还回得去,还穿得上你许给我的貂么。


齐铁嘴叹了口气:“既然佛爷执意要去,算命的怎能不赔佛爷走这一趟。”


 


 


8#


这一片山里所埋大都是陈氏先人,张启山的外家亲戚。他此行目标所在,也很好找。陈家后代没有再出过什么得意的子弟,所以只看立的碑最高,占地最大的那座墓葬,就是了。


张启山早有预备,蜡烛烧两头。一班人寻了个妥当的地方挖山,方才齐铁嘴听到的火药爆炸声,就是他们在动作。另有一班人马走正路,坦坦荡荡直接掘开了墓碑后的断龙石,整整齐齐把当年的墓道清扫出来,恭迎张大佛爷前来问候乃祖。


齐铁嘴细心,发现一路上入山的各处路口,都有士兵把守,一只鸟也难飞进来。他心想,张启山也还要脸,怕事情败露了被本地人戳脊梁骨。


齐铁嘴道:“佛爷,这里葬的就是十七公了。”


忠襄公在族里同辈中排行十七,普通长沙人并不以官位爵位抑或谥号称之,一律呼为十七公,亲切得很。


一笔横财就在眼前土里,张大佛爷倒又不急了,且先背着手欣赏了一下墓碑上的铭文,几个大字乃是“太子太保定远侯陈忠襄公之墓”。又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十七公的生平。


总的来说,十七公是个武将,生平除了杀杀杀着实乏善可陈,年轻的时候砍长毛年纪大了平回乱廉颇老矣仍能饭还跟俄国人干了一炮。内战内行,外战更内行,一生战功显赫,甲胄辛劳,正当得起忠襄二字。


齐铁嘴偷眼看,张大佛爷军服大氅,身姿挺拔,一表人才,怎么看也不是个自挖祖坟的人物。


十七公泉下有知,后代里出了此等不拘小节的枭雄,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骂娘。


齐铁嘴正胡思乱想,旁边已经有人备好了绳索糯米洛阳铲等一应下墓必备之物。


齐铁嘴看到滚落在地上的几个黑驴蹄子,摇了摇头,这是以防十七公在墓里变成了个大粽子,亲亲曾外孙特意留待孝敬。


齐铁嘴看张启山,不提防张启山回头也看了他一眼,视线相对,又很快回过头去。


齐铁嘴没来得及调整,脸上那又嫌弃,又鄙视,又不以为然的表情,大概是让张启山看了去。


张启山摘了手上的皮手套,在忠襄两个字的刻印上抚摸过去,叹口气。


齐铁嘴耳朵灵光,听见张启山以极低的声气道了一句:“十七公佑我。”便一甩大氅,举着手电,率先低身进了墓道。


副官一脸请君入瓮的表情,做了个手势。


齐铁嘴无奈,只能拿围巾捂着鼻子,跟在张启山身后也下去了。


副官紧随其后,他们一主一副,刚刚好把个齐铁嘴护在中间,真是插翅也打不了退堂鼓了。


张家亲兵训练有素,墓道清扫的也干净,没有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南方潮湿,墓道里弥漫着一股阴湿陈旧的霉味。


副官和随行的亲兵大概是怕了张启山,走得一路无话。


齐铁嘴是个好热闹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死寂,瞪着张启山沉默的背影,没话找话也想说。


他问:“佛爷佛爷,如果墓室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今天就能回去了?”


又问:“佛爷佛爷,莫非是老太太临终时留下了只言片语?所以您才起兴一探?”


继续问:“佛爷佛爷,您查阅陈家的记录,不知道可有提到,十七公当年陪葬了些什么宝贝明器?”


问个没完没了:“佛爷佛爷,我读过前人的笔记,说十七公在江宁得了一挂龙眼那么大的东珠,您猜在不在这墓里头?”


张启山忍无可忍:“闭嘴。”


 


 


9#


齐铁嘴噘嘴,不高兴。


张启山转过身,举起手电照着他那张并没有停下一刻的嘴,阴恻恻道:“再说一句废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齐铁嘴相信张大佛爷说到做到,立刻举起左右手的食指,在嘴前挡了个×,以求自保。


近代以来墓葬形制简化,是以墓道并不长,走到尽头就是砖石构造的墓室。


墓室入内是两盏灭了的长明灯,副官早已准备了煤油和棉绳,将长明灯重新点燃。


灯火一起,众人看得分明,墓室正中半尺高的台阶上放置的就是墓主人的棺椁。棺椁四周散落了些瓶瓶罐罐,一角放着几口酸枝木的箱子,包着铜脚,想来就是随葬品了。


张启山很镇定,不慌不忙的举起手电审视了一遍墓室四周。他不发话,副官和亲兵亦不敢轻举妄动。


齐铁嘴倒是来了精神,抢上前捡起个罐子掂了掂。在看惯了货的行家眼里,这是跟张启山那张城防官委任状差不多的新东西,产地出不了长沙周边五十里,年代早不过光绪十五年,自家后院墙根底下一代代传下来的咸菜坛子只怕都比这个老。


张启山看了副官一眼,点点头。副官心领神会,带着亲兵开了几口箱子。


齐铁嘴用围巾掩住口跟张启山过去看,一口箱子里头是半旧的四季衣服,上朝的见客的家穿的。


另一口箱子里是一套盔甲,几把刀剑。


还有一口箱子里的东西稍微好些,是几张破纸——前清皇帝的谕旨,以及赏赐的黄马褂,几个金锞子。


副官把所有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的贵重明器计有珊瑚顶子一个,迦南木朝珠一串,金元宝银元宝各十锭。


饶是齐铁嘴一路念叨,十七公的横财可能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传说,此时也不禁难掩失望。


他一路走来,车马劳顿,还吐了中午吃的莲藕猪蹄,受了老大的罪,这时候又累又饿,索性找了那口装衣服的箱子,阖上盖儿,一屁股坐下,看张启山,看他献眼。


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到个珊瑚顶子,不够丢人的。


张启山一挥手,亲兵和副官立刻凑上前,准备对棺椁下手。


齐铁嘴慌得从箱子上爬起来:“佛爷,佛爷,且慢开棺!”


张启山看他一眼。


齐铁嘴道:“佛爷,您也看到了。十七公这清得跟湘江水似的,只怕棺椁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毕竟是您的长辈,咱们就给他个安静,撤了吧。”


张启山瞪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


一群丘八一拥而上,卸了封棺钉,推开了棺盖。


齐铁嘴摇头叹气,只觉得十七公一世英雄,死了还要被开棺,陈家女儿生了张启山,不如生块糖油粑粑。


张启山凑过去看,棺材里躺的人只剩下一把骨头。


前清一品大员,套了身绣了仙鹤补子的朝服,红宝石顶子,翡翠朝珠。


齐铁嘴毕竟难掩好奇心,凑上来看了看,两手作揖拜了拜:“原来这就是十七公啊。”


张启山掏出一把军刀,拨开朝服,摇头说:“不是他。”


齐铁嘴“啊”了一声。


张启山回头看他:“十七公一生戎马,清史稿说他身上负伤七十余处。不少都是伤筋动骨的大创口。”


张启山扯了扯那挂翡翠珠子,倒是老坑的好东西:“可是你看看棺材里的人,骨头完整,怎么会是十七公呢。”


他这话说完,墓室口的长明灯晃了两晃,齐铁嘴缩了缩脖子,感觉被阴风吹得有点冷。


 


10#


齐铁嘴一脸茫然,顺口跟着问了一句:“不是十七公,那又是谁呢?”


张启山狐疑的盯了他一眼,说这墓室里怕是有些蹊跷,让手下在四处找找,有没有什么看着像机关的地方。


齐铁嘴不属于张启山发饷的范畴,是以名正言顺偷懒,又坐上了那口衣箱子,顺手拿了那几叠皇帝谕旨,就着长明灯一点微光来看。


他对圣旨发生了莫大的兴趣,殊不知张启山聪敏过人,也瞬间对他发生了巨大的兴趣。


他低了头正翻到同治三年,十七公以江宁破城的功劳加官晋爵一页,眼前突然多了双马靴。


他抬头,视线跟着马靴,马靴里的长腿一溜溜扫上去,不自觉仰起了头。


张启山正站在面前,低头看他。


齐铁嘴心下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诡异,他坐着,张大佛爷站着,不妥不妥。


他正要站起来,张启山止住了他,自己低下来身来,凑到他眼前,挑了挑眉毛:“你说棺材里的人是谁呢,算,命,的。”


他最后三个字咬字清楚,一字一顿。


齐铁嘴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躲在眼镜背后,咬字清楚一字一顿也回了他三个字:“不,知,道。”


张启山顺手就给他后脑勺上磕了一指头。


当兵的手重,齐铁嘴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疼得龇出一口小白牙。


张启山站直了抬起手去摸枪


齐铁嘴立刻从一只嘴硬的死鸭子化作一只锅上蒸软了的八宝鸭:“我知道,我知道,佛爷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


依着齐铁嘴的想法,长沙城里还记得这件事的老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张启山从祖辈那里大概听来了一些。至于他从东北带来的那些亲兵,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十七公在族中同辈里拍行十七,这不错。同辈里还有一个堂兄弟,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书上说十七公年轻的时候少负奇气倜傥不群,是春秋笔法为尊者讳,据齐铁嘴所知,倒是无是生非游手好闲横行乡里这些字比较贴切,是个周处一般的祸害人物。那天两兄弟又螃蟹横行的时候,遇上乡里的算命先生,就去求个前程。算命先生看过八字,便批了十七公的命,杀人千万,封侯拜将。堂兄弟正欢喜得很,不想算命先生说,他可以去杀人,你却只能杀猪宰羊,做一辈子屠夫。后来果然依算命先生铁口直断,十七公从军以后官至一品,堂兄弟却泯然众人了。


齐铁嘴忍着疼,眼泪汪汪道:“这些事佛爷你想必都知道。也猜到了棺材里如果不是十七公,还埋进了为他选的墓穴的,就只能是个与他八字相同的人,才不会坏了风水。”


张启山说:“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里背阳面阴,对面山头土石外漏,陡峭如刀,大凶之地。若是没有些缘故,敢选中这里的风水先生,不怕被砸了摊子吗。”


齐铁嘴说:“佛爷您睿智。因为十七公杀气重,若是埋在藏风聚气的宝地,杀气会破了灵气,弄巧成拙,反而不美。所以挑了这里,是以风水的大凶,来克制人的大凶。不求福泽绵延,只求不要祸害后人。”


张启山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收起枪,伸出手去在他的脸上捏了一把,便如调戏良家少妇的恶霸一般笑了笑:“你若能和刚才一样,只说该说的话,我爱听的话,等我们出去的时候,舌头大概可以保住了。”


 


 


11#


齐铁嘴没有想到张启山如此流氓,居然敢动手捏他,十分羞愤,揉着脸忿忿不语。


那边副官发现了怪异,道:“佛爷,您过来看,这里墙上挂了面镜子。”


张启山踹了箱子一脚:“别装了,起来。”


齐铁嘴委委屈屈跟着张启山走到墓室墙边,果然有一面寻常大小的青铜镜嵌在墙上,铜镜四周以灰泥和砖石砌成了一体,又积满灰尘蛛网,光泽暗淡。


张启山抬手擦了擦铜镜,镜面上反射出墓室的景象,一口小小的开了的棺椁就在镜面正中央位置。


张启山看了齐铁嘴一眼:“镜花水月,虚实莫测,还真让你说中了。”


齐铁嘴也很诧异,凑近了去看青铜镜,倒像个古物。


张启山不肯假手于人,用军刀小心翼翼剥开四周的灰泥,将铜镜取了下来。


铜镜正面没有什么特别,反面拭去灰土,现出一圈阴刻的云纹,嵌入了琉璃,在灯火下五色斑斓,流光溢彩,竟然是一面青铜琉璃镜。


云纹内又铭了一圈九个字金文小篆,张启山念道:“愿照得见行人千里形。”


齐铁嘴不由失笑,这是古镜听词里一句:


匣中取镜辞灶王,罗衣掩尽明月光。
昔时长著照容色,今夜潜将听消息。


门前地黑人来稀,无人错道朝夕归。


铜片铜片如有灵,愿照得见行人千里形。


他道:“原来是面闺中姑娘用来镜卜的唐时琉璃镜。”


张启山看他笑了,便顺手将琉璃镜给了他,自己去看镜后的情形。


铜镜后现出个黑洞洞的口子,张启山凑近了,一股腥风扑面。他举起手电照那里面,只照进去三四米,是另一条精心开凿过的墓道,想来应该通着另一个墓室。


齐铁嘴凑过去看:“琉璃镜里另有天地。”


张启山说:“有高人做了手脚。我们看到的是虚,琉璃里的影子才是实的。”


他问副官:“挖山的进展如何?”


副官道:“刚开了洞口,发现这里的山体都是花岗岩,只怕还要费些功夫。”


张启山哼了一声:“东西就在这里,不怕它跑了。到出殡的那一天,怎么也能给我挖通了。”


齐铁嘴听明白了意思,张大佛爷认定了金银财宝必然就在琉璃镜背后的墓室里,以陈老夫人出殡之日为限,是不搬空不算完了。


 


12#


副官带着亲兵动手,将琉璃镜后的墓道入口清理了出来。


墓道用大块的青石砌成,提着风灯照上去,看到入口处青石上淋淋漓漓大片凝固了的深色血迹,一直蔓延通向墓道深处。


齐铁嘴看一眼,腿先软了三分,只想又缩回衣服箱子上,继续端坐参悟圣旨。


张启山无暇理会他那点幽怨的心思,带头往前走。齐铁嘴由笑面虎副官裹挟,被逼无奈只能尾随其后。


他多了个心眼,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叠黄符,顺手拍在墓室墙上,一路弯腰作揖:“各路神仙,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张启山停下瞪了那飘飘摇摇的黄符一眼,又看一眼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噘着嘴,理直气壮努力在张大佛爷的眼神下把自己缩小一点,再缩小一点,如果能蜷缩成一个球形,沿着来路圆润的滚回去,那可就太好了。


张启山露出齐铁嘴最讨厌的那种仿佛看透了他那点小心思的笑容,用手电光晃了晃他的嘴:“你就算真有本事缩成个球,我也只会把你往墓道里头踢。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拿不到手,你别想出去了。”


齐铁嘴悲愤异常,十分想不通为什么张大佛爷威胁就算了,还用手电照他,照完意犹未尽,居然拿带着皮手套的爪子再次非礼了他的脸!


张启山拿手电照了照墓道边上一处的东西:“你看那是什么?”


齐铁嘴捂着脸跟着看了一眼,气忿忿道:“骨头!狗的,还有鸡……吧!”


张启山眼睛一瞪,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爆粗骂人。


齐铁嘴道:“高人在这里做过法,墓道用黑狗血和公鸡血撒过了,这两个都是阳气重的辟邪东西,十七公是被埋下去以后又开棺起出来的。墓道下面大凶!”


张启山阴恻恻笑了笑:“我就喜欢大凶。”


齐铁嘴心说:不要脸,长沙城里还有比你凶的东西么。


张启山转身继续往下走:“算命的跟上。挖出了十七公的横财,我把那镜子送你。”


不说则已,一说齐铁嘴更添心酸,你拿了横财,就赏我一面破镜子!


张启山掐算步数,这处墓道比先前的长了近一半。每隔九丈必有一只鸡一条狗的骨头,已经出现过九次,合的是九九之数。再往前应该很快就到墓室了。


一路上走来倒是顺利,高人费劲心思设计了这么个墓道,除了跟鸡和狗过不去,竟然没有想着难为他们。


事情反常则近妖。


他回头看一眼,齐铁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算命先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养尊处优娇养惯了,一辈子没受过这么大委屈,脸上被他捏过两把蹭上了灰土,拿围巾擦得花猫一般。


齐铁嘴嘟嘟囔囔嘴里小声念辟邪咒,心不在焉磕磕绊绊,直接撞上了前面的张启山,又吃了一惊,惨叫一声。


齐铁嘴气急,瞪着他肩膀问:“佛爷,你停下怎么也不说一声!”


张启山没理他,过了一会儿问:“算命的,你的符呢?”


齐铁嘴想了想,又在长衫内袋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张递过去:“只有这张了,其他的都贴完了……啊,啊,啊,佛爷,不会是前面有什么脏东西吧!”


他吓得哆嗦带了哭腔,手里的符都递出去又攥紧了,舍不得给。


张启山头都不回,反手捏住他手腕稍稍用力,他痛得泪花滚滚松开了手。


张启山把符揣进口袋里,冷汗也出来了,拿袖子擦了擦,很快镇定下来有了反应:“副官,你到最后面去。后队变前队,原路退回。”


副官听他的语气,知道事态紧急,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句:“是。”


张启山冷冷道:“提醒大家手脚稳重点,仔细手里的风灯走了水。”


副官听出点意思,问道:“佛爷,这是……”


张启山道:“火药。”


齐铁嘴困惑的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张启山说:“出去以后别碰长明灯,自燃自灭。”


 


13#


张启山此人,是个有保留的,思想进步的,无神无鬼无妖魔论者。


他不信邪不信大凶,信邪不胜他,凶没有他凶。


所以比起那些算命先生天天挂在嘴边的东西,显然还是埋在墓道里不知道设了什么机关,什么时候会炸的火药比较惊悚一点。


齐铁嘴听说不是脏东西先松了一口气,精神上的压力解除了,随即对张启山表示了同情。


他气愤道:“十七公真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对亲曾外孙也这么狠?”


张启山走在队伍最后,面色不善:“闭嘴!”


齐铁嘴仗着背对张启山他看不见,吐了吐舌头,内心愉悦,痛快得很。


张家亲兵训练有素,知道墓道内埋了火药就算内心惊异也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一行人原路返回,并不敢轻易动外间的随葬品,很快退到了墓葬外。


天已经黑了。雪在墓碑上积了一寸来厚,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启山吩咐副官,挖山的那支人马暂停行动,去工兵营调一个排,先把墓道里的火药运出来。


齐铁嘴找亲兵借了一盏风灯,饶有兴趣的研究碑文,回头跟张启山说:“佛爷您看,十七公的墓葬在他去世后三年,又由湖南巡抚衙门重新修葺过。墓道想来是那时候改建的。”


张启山凑过去弯腰看他指着的那一小块文章。


两个人站的近,他一转脸正对着张启山玉雕似的侧脸,风灯的微光映在眼睛里,俊美得熠熠生辉。


齐铁嘴惑于美色当前,立刻盯着看得入了神。


张启山也发觉被人看了,转头,还来不及说什么,齐铁嘴啊呀一下捂住了眼睛,雪飘进去了,摘下眼镜嘟着嘴擦了起来。


张启山笑了笑,梨花瓣似的雪片掉进他的眼睛里了,温柔得化成一滴水。


 


回城的时候张家的挂钟已经敲过十一响,齐铁嘴留下了心理阴影,不愿意动那碗猪蹄莲藕,只坐在桌子前喝高丽参炖的热鸡汤,舔着湿漉漉油光光的嘴唇露出一颗白生生的小虎牙。


张启山看他一眼,慢条斯理说:“多喝点鸡汤好,驱寒。”


齐铁嘴正要说什么,副官急匆匆走进来:“佛爷,从工兵营调的一个排明天早上就能开拔进山。”


张启山很满意:“你辛苦了。”


副官说:“不辛苦。只是属下不明白,湖南出了名的雨水多湿气重,就算当年埋下了火药,这时候也应该已经受潮发霉了。为什么佛爷还有顾虑呢?”


齐铁嘴捧着碗鸡汤笑嘻嘻插嘴:“因为是十七公的人埋下的火药啊。”


张启山很轻的调笑了一声,又收敛回正襟端坐的威严样子:“哟,八爷又什么都知道了?”


齐铁嘴说:“佛爷您小瞧我。”他放下碗,“太平天国之乱,湘军围江宁三年,十七公在龙膊子挖了半年地道,埋下的火药炸飞了半截江宁城墙,第一个攻进城,是湘军攻陷天京的首功。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时候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连天阴雨,东西放着就霉了。十七公能有办法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想来是对火药在地底下防潮特别有一手。”


齐铁嘴喝了口汤:“我想不明白的是,佛爷您是怎么发现墓道里埋了火药?我鼻子灵的很,一路走进去,可什么都没有闻到。”


张启山看他一眼,笑了笑意味深长:“居然也有八爷不知道的事情吗?”


 


14#


管家急匆匆走进卧室,张启山刚从浴室出来,穿了件蓝色丝缎的睡袍,光脚踩着皮拖鞋,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看着没有白天带兵的那股戾气,像个大家出身的浪荡公子。


张启山坐在沙发上,问:“八爷睡了?”


管家道:“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张启山若有所思“嗯”了一声。


管家偷看当家少爷的脸色:“倒是八爷睡觉前又跟我提起回家的事儿了。”


张启山笑了笑:“他想走?”


管家道:“佛爷,您忘了日子了?八爷从大年初一就被您扣下了,这转眼后天就是元宵节,咱们没有硬留人在张家过元宵的道理。”


张启山靠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撑着额头边揉边想,有一瞬间露出困惑而苦恼的样子。


管家察言观色:“佛爷,咱们和齐家毕竟是世交。”


张启山敲了敲额头:“行。他一心要走,明天就放他回去。”他又看了副官一眼,“你记得去库房挑件貂给他。”


管家万万没有想到少爷如此好说话,不负齐铁嘴所托,答应一声喜孜孜就退下去了。


他刚走张启山对副官说:“你明天一早去长沙各处车站,城门,警察局,要他们盯紧,如果有个这样的人要出城,直接扣下来,送来我这。”


副官一并应了选貂和传话两件事道:“是。”


张启山挥挥手,副官知道他这是累了要休息的意思了,不敢打扰也出了房门。


张启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了会儿神,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清醒得很。


他坐到书桌边,将两张黄符摊平,铺在书桌上。


其一自然是从齐铁嘴手中得来的,新近写就,黄纸柔韧,朱砂艳丽,供在三清祖师牌位前开过光念过咒,沾染得一纸沉香味。


另一张因为在墓道的青石板间夹得久了,折痕深刻,残破不堪,朱砂褪色,纸上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正是张大佛爷十分熟悉忌惮的火药。


张启山看过这两张黄符上的图案纹样,又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了一本线装书出来。


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咸丰年间刻的旧版。


翻开书,里头夹着半幅烧剩下书信残片。


“……十七言及安庆一战,新遭大创,旧伤迸裂,近日偶得一海上方,嚼高丽参以渣敷创上,数日可愈。独行关外,亦遭小厄,与十七道不同故,未及相告。得高人援手,已无碍。又,军中瘟疫渐起,恐生邪祟……”


书信残片下,赫然压着又一张完完整整笔走龙蛇的朱砂黄符。


张启山用中指和食指抽出这第三张黄符,和前两张摆在一起,不由笑出了声。


墓道和书里的黄符,虽然纹样不同,然而其复杂繁琐之处,却是远远超过自齐铁嘴手里抢来的那张。


想来大概是那小算命的偷懒,学艺不精,祖上的本事学了个三成,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张启山笑着摇了摇头,又凑过去闻了闻黄符上的沉香味。


可就这三成的本事,也把张大佛爷骗的有些神魂颠倒了。




15#


齐铁嘴晚睡晚起,甫一睁眼,即看见床头挂了一件油光水滑的貂儿。


他眨巴眨巴眼,闭上再睁开,犹豫了一下,自热被窝里抖抖索索伸出手。


顺着毛撸一下,逆着毛再撸一下,又暖又滑。


湘中冬天气候湿冷,齐铁嘴惦记买件貂已经有些年数了,无奈湖南世面上无好货,偶有一件能入眼的店家漫天要价张口就来拿他当小肥羊,任他怎么铁嘴也砍不下价,只好冻着自己委屈了许多年。


而貂皮是东北特产,张家又是关外大族,多年攒下的皮子自然是顶级货色。


齐铁嘴从被窝里钻出来,披上那件貂,在客房的穿衣镜子前走了两步。


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kuan一分则胖,窄一分则瘦,甚好,甚好。


管家在门口敲门,咳嗽:“八爷,起了吗?”


齐铁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貂,一面换着自己日常的长衫,一面道:“起了起了!”


他带上眼镜拉开门,笑嘻嘻:“到了上早的时候了?”


管家想着这都中午了,你这早也上得有点晚:“您是要在这儿上早,还是回您那小香堂上早?”


齐铁嘴恍惚了一会儿,顿悟喜从天降:“佛爷肯放我回去啦!”


张家的早点固然不错,然而齐铁嘴心不在焉摸了摸那件魂牵梦萦的貂儿,唯恐夜长梦多,还是决定带着貂走为上策。


管家深以为是,叫了家里张启山不常用的另一辆小洋车栽他回香堂。


他前脚刚走,张启山的车后脚就到了家。


张启山起个大早去了军营,饿得很了,进门一边脱着大氅一边道:“叫八爷来前厅吃饭。”


管家接过他的大氅:“少爷,八爷已经回家去了。”


张启山愣了一会儿神,似乎记起自己昨天是松了口,随即面无表情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管家摸不透他那声“嗯”是个什么意思,抱着大氅困惑地看向副官。


副官说:“佛爷要一菜一汤,简单点。送去书房。”


张家的主厨是个实在人,张启山平日里律己严苛不讲究吃喝,所以听管家传话说要一菜一汤简单点,正好省去费事的功夫,将昨天齐铁嘴没有动筷子的那碗莲藕猪蹄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就应付过去了。


张启山正在书房里苦恼,工兵营是大早就进了山没错,然而他不能守株待兔等着山里的消息,千头万绪,他还要理清个头绪出来。


那面琉璃镜他翻来覆去看过多次,并没有什么玄机。齐铁嘴所说的镜卜一折,亦称镜听,以他所知多为女子除夕时以镜占卜外出夫婿的所在吉凶,流传于闺阁中,爷儿们看来难等大雅之堂的小把戏。


齐铁嘴回来路上跟他说,高人为高人,乃是依古法行事。欲做镜听,寻常的镜子不堪用,先求的是一面古镜。


齐铁嘴道:“元代有本书叫《琅嬛记》,书里说,先觅一古镜,锦囊盛之,独向神灶,双手捧镜,勿令人见。诵咒七遍,出听人言,以定吉凶。又闭目信足走七步,开眼照镜,随其所照,以合人言,无不验也。”


齐铁嘴讲到自己懂的地方,眉飞色舞,:“镜听咒该这么念,并光类俪,终逢协吉。”


齐铁嘴讨好道:“佛爷您得了这面镜子,回去就能试试,这镜听之术灵不灵验了。”


他言笑晏晏,张启山看得心中很是欢喜。


想来是齐家祖上的高人不知从何处得了这面唐镜以为法器,日常镜听之余,便顺手用在墓葬里弄了个小小玄机,暗合镜花水月虚实双生之意。


而内室墓道里布满火药,以某处机关触发炸的盗墓贼飞上天,并一道将其觊觎的财宝悉数毁去,倒是颇有十七公玉石俱焚的风格。


只是依算命的所言,墓道修成之日,十七公已去世三年有余。


 


16#


齐铁嘴归家次日就是元宵节。


张家有正月十五点灯供佛的惯例。又因为外祖母去世,正在城北的开福寺做水陆道场,张启山整整一天都留在寺里接待前来拜访凭吊的士绅名流,炫耀尽了新任长沙城防官的气派,风头一时无二。


副官趁他退到禅房休息的功夫告诉他山里的消息,工兵营训练有素,进入墓室后已经开始挖掘墓道,拆除乱如蛛网的引线。正如张启山所想,火药外包裹了特殊处理过的油纸,长埋地底多年隔绝湿气,稍有不慎,是极大的威胁。


张启山兴奋异常,这实是意外之喜:“你去长沙城外找一处空余的干燥仓库,既然火药都还能用,以后自然有用得到的地方。”


副官应道:“是。”


还有个消息,却是有关齐铁嘴的。


副官道:“齐铁嘴昨天刚到家,就让伙计去了趟火车站,分别买了元宵节后去北平,广州和西安三地的不同日子的火车票。”


张启山品着青花小盖碗里的茶,老和尚亲手种的苦丁,咂摸出滋味来笑了笑,:“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齐家的这位八爷还懂兵法?”


副官冷笑着哼了一声:“心里没鬼,又跑什么跑。”


张启山盖上茶碗:“你明天去趟报社,就说因战时特殊情况,那三趟车当日一律延误十二小时。头版头条,要让全长沙的人都能看到。”张启山前头还有客人,甩手起身摇了摇头笑道,“算命的胆子小,敲打他一下也就罢了。”


客人络绎不绝,张启山应酬至招待完晚上斋饭后才带副官回府。


副官在副驾上看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瞌睡,想来是累了,要司机开慢些,免得颠簸,到了家小声道:“佛爷这些日子累了,今日不如尽早休息。”


张启山“嗯”了一声,径回书房换了衣服,取了东西,又去存车的库房里,将他那辆新从上海买回来的摩托机动车上足了机油,一脚油门,骑出了大门。


副官惊讶:“佛爷,您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张启山并不回答,只是骑在摩托车挥了挥手,要他不要多问。


 


正月十五的节庆日子,大家都往坡子街上的火宫殿逛庙会观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路上人流摩肩接踵,张启山只能放慢了速度。


中华自古礼教大防,唯有正月十五是年轻男女可以天经地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日子,他生得俊美,又换了身洋派的时髦装扮,皮衣风镜,骑着长沙少见的摩托车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猜测不知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赶着去跟心上人约会,实在是一道很可观的风景。万幸身强体健其壮如穷奇,所以并没有看杀卫玠之虞。


摩托车开过火宫殿,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口,停在了路旁。


陈府老宅在城北营盘街,自清以降多为长沙城内达官显贵的居住之地。齐铁嘴家却在城西,夹在坡子街和白沙井中间的一条小巷,叫老茶营,巷子深处有个小香堂,就是齐家的盘口。


坡子街商店食肆林立,白沙井多茶馆铺子说书人,是长沙城里最繁华的地方。


张启山这是第一次来齐家堂口,只看见门庭冷落,悬着两个灯笼,正中写着招牌“一买一算”,是个算命摊子的意思。他想十丈红尘,隐隐于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不知道齐铁嘴是不是也去了火宫殿看灯,以算命先生那爱娇爱俏爱热闹的性子,倒是有极大的可能。


门上并没有落锁,一推就开, 张启山鬼使神差就走了正门,长驱直入。




17#


齐家香堂的后头就是古董铺,正门大敞,铺子里却只点了一盏小灯,也没有伙计留下看着铺子里的贵重明器,想来齐铁嘴也是心大得很。


一侧墙上供着三清祖师的牌位,张启山看在眼里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他走进了细看,牌位前供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头草草撒了一把沉香屑,燃得不疾不徐,香炉边的茶盘上放着一沓新近写就的黄符,用念珠压着。


他正在看,突然听到背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念了两句诗:“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张启山顺声望去,原来是栖在笼子里的一只鹩哥——只有海南鹩哥能学人言,吐字清楚的价值万钱。


张启山笑,露出颊上的一个小小酒窝:“你替主人留客吗?”他拿笼边的签子撩拨了一阵,鹩哥只冲他翻了翻眼珠,又一言不发了。


古董铺子后面直通天井,张启山从小门出去,隔着天井,就看到对面房里闭着门,亮着灯。


他看着灯下窗子上倒映出的影子发了一回呆,就听得房里喊:“小满!小满!小满啊!!!”


喊得回肠荡气,可惜无人应声,看铺子的小伙计偷跑出去凑热闹观灯了。


张启山看到影子一动,立刻闪身躲在天井里的一颗桃树后。齐铁嘴开了门,脚步匆匆往灶房走,气哼哼嘟嘟囔囔:“说好好看着铺子,逛什么庙会!逛什么庙会!年年逛,还不腻吗!”


张启山微微一笑,趁机偷入房内。


齐家是个小盘口,齐铁嘴的卧房兼着书房,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屏风前是书案书架,屏风后是一张雕花大床。


书案上点了灯,案头放着几页甲骨拓片,一边搁着笔墨,以及一封齐铁嘴给人的回信。


回信墨迹未干,堂皇地摊在桌面上,张启山自认不是个君子,拿起来也就看了。


“彦堂先生阁下:


罗老前托先生转寄甲骨拓片卜辞二十枚,已收到。承赐佳文,感谢无既。因冗事繁芜,尚未及细看,罗老过问卜辞与卦象对应一事,仅以草草愚见,附于信后,为罗老及先生一笑。先生前番盛情,力邀入京。弟原拟年后北上,为俗物牵绊,若不辞而行,不情之甚。若辞而行,则必多番劳动,又恐惊扰先生。故欲待事定后而行,当在今春三四月间也。特此,复请台安,兼鸣谢,不尽神驰。


                                        曼青顿首    正元十五灯下”


 


那笔瘦金体挺拔妩媚得很,张启山看得出神,这档口,忽听得一个怯怯的声音在门外:“佛,佛爷?”


张启山心里跳了一下,抬头,齐铁嘴只穿着家居的软白缎子小棉袄,手里隔了布垫捧着个白瓷盅,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惊恐望着自己,活像见了鬼。


张启山用食指和中指捏着那页书信扬了扬,一脸玩味看着齐铁嘴。


齐铁嘴灵机一动,立刻将手中的白瓷盅奉上:“佛爷是贵客上门来了,不如尝尝算命的家里煮的汤圆?”


张启山在书桌后坐下,用小羹勺舀个汤圆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一眼站在书桌前的齐铁嘴:“如果信里没有写不辞而行,不情之甚八个字,你这辈子都出不了长沙城了。”


齐铁嘴满心委屈,搓了搓手指。


张启山只吃一个就放下了勺子。猪油豆沙的馅儿,已经够腻了,齐铁嘴还浇了满满一勺桂花糖蜜,生生甜得要了命。


 


18#


齐铁嘴正自忐忑,张启山却道:“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参谋参谋。”


齐铁嘴愣怔一下:“佛爷有话请说。”


张启山从皮衣内袋里取出一页纸:“你替我看看这个。”


齐铁嘴接过,灯下细看,只看得抬头的“季高中堂”几个字,“啊哟”了一声。


张启山吃了汤圆,嗓子眼里正齁得慌,恰好书桌上有齐铁嘴自己泡的一碗浓浓的普洱茶,他端过来小口喝着。


齐铁嘴看了看底下用墨笔涂抹的痕迹,道:“这是十七公当年给左宗棠左大人写信留存的底稿。”


他看了底稿内容,惊疑未定,又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用普洱清了口:“我跟你说过,十七公的那笔横财,是真有其事的。”


齐铁嘴擦了擦满头的汗:“佛爷说的是。十七公是左大人旧部,随左大人出新疆,从俄国人手中收复伊犁。清廷空虚,根本无力支撑军费。左宗棠西征背后全靠徽商胡雪岩支持。可惜光绪八年的时候,左宗棠李鸿章两位政斗,李鸿章支持盛宣怀席正甫在生意场上挤垮了胡雪岩,彻底断了左宗棠财路。”


书信写就之时正是左宗棠两江总督任上,法国入侵越南,图谋南粤,与黑旗军刘永福部鏖战。左宗棠素来主战,无视朝廷主和的意愿,私下暗助黑旗军饷银军火。然而那时候胡雪岩早就破产,左宗棠在两江督办海防,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抽调得出多余的银两。


十七公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武人,说话直来直去,全无掩饰,齐铁嘴不知道张启山是从哪里翻出了这份底稿:“十七公在信里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九帅麾下,第一个攻入江宁。城破之时,自天京圣库趁乱劫掠了大批财宝。太平天国行的是归公制度,圣库里藏的是整个太平天国在江南经营多年积攒的财富,又叫做圣库金。江宁一战后,圣库金不知去向,九帅因此被朝廷猜忌,解职回家养老,十七公才调去左大人手下。长沙一直传说圣库金都被平定长毛之乱的湘军将领们贪墨了——哎,倒也不算冤枉了十七公。左大人拿不出钱来,他说自己已将一部分圣库金兑换成军火银两,送去越南。”


张启山道:“十七公信里只提到他因为资助黑旗军一事动用了部分财宝,那自然还有一部分保留了下来。然而我查阅过十七公去世后陈家支出往来的记录,不过是寻常的大富之家,剩下的财富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痕迹。”


张启山出身盗墓世家,立刻想到,那笔财富被十七公用作了陪葬,从此长眠地底。


齐铁嘴惊讶道:“可是有人重修过十七公的墓地,他们知道太平天国的圣库金就在随葬里,只怕早就搬空了。”


张启山笑了笑:“重修墓地的是你们齐家的高人,如果搬空了圣库金,只怕就藏在你这小小的香堂里呢。”


齐铁嘴自诩伶牙俐齿,心思缜密,没有想到张启山背后藏着杀招,顿时张口结舌,眨巴眨巴眼,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又取出那张自墓道里带出来的黄符,晃了晃:“你再看看这个,你能画得出来吗?算,命,的。”


 


19#


齐铁嘴接过黄符,看清上头的纹样,情不自禁用手去描,神情恍惚:“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佛爷说对了一半,修墓的人自然是高人,可惜已经不是我齐家人了。”


齐铁嘴笑了笑,放下黄符:“我只学了些祖上的粗浅东西,自然是画不出来的。太师叔祖晚年自请逐出门墙,他一身的本事,竟然也成了我齐家的绝学。”


张启山在东北的时候,偶尔也听祖父提过长沙齐家一门。齐家走的是南派,分阴阳定乾坤,白天帮人推命理八字,晚上做盗墓的行当。然而与北派不同,齐家下墓,下的往往是当地的凶穴野坟,所求不是为财,而是要封山平土,为当地的百姓免去患难,明器则不过是封穴时顺手取出。这一家人丁单薄,喜欢独来独往,势单力孤,往往有人死于墓中,一身所学,也就断了传承。张启山的祖父年轻时机缘巧合,曾几次在墓中遇到坐以待毙的齐家人,施以援手。


齐铁嘴说他父亲这一脉,算是资质最差,道行最浅的,他则更弱,只学到父亲一点皮毛。张启山带来的符,他是画不出来的,应该是出自齐家先人之手,他该尊一声太师叔祖。


齐铁嘴道:“我儿时听父亲说过,太师叔祖易学算术,无一不精,晚年修行辟谷,是真正的半仙之体。只是他因为一念之差,犯下了大错,唉……”


齐铁嘴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皮肤白腻,耳畔被压出一道红嫩的印子,张启山看了心猿意马,十分心动。


齐家从道,但凡孩子出世便都在云麓宫挂了名字做俗家弟子。据说太师叔祖晚年离开齐家,仙人独行之余,偶尔回来长沙便寄住在云麓宫里,竟成了个真道士。只是后来,这年迈的道士离开长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者是在哪里的名山大川羽化了,又或者是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外的凶斗里。


张启山看着齐铁嘴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问道:“他犯了什么错,你知道?”


“佛爷。”齐铁嘴无奈得很,一片茫然摇头笑了笑,“我齐家祖训,不从政,不从军,一张铁嘴讨春秋,一路神算求天命。太师叔祖年轻气盛时点出十七公命里有大富贵,后来十七公果然位极人臣,只是……唉,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家十七公,确实还是个无赖混混的胚子。据我所知,他们两人在江宁之战后,早已经闹翻了,割席断交。至于后来重修墓室,也可能只是受昔日共同的朋友所托。太师叔祖对于十七公在江宁的所作所为,是十分不以为然的,又怎么会去觊觎十七公得到的财宝……”


齐铁嘴小心翼翼偷看着张启山的脸色:“所以你今天若是要诬赖圣库金藏在了我的小香堂里,我是不会认的。”


张启山面无表情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齐铁嘴面前,无视他惊恐的神色,伸出手去揪着小白棉袄的衣领,把齐铁嘴提溜到身前,点头“嗯”了一声,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嘴,笑道:“八爷这张嘴,太会说话,这长篇大论说下来,不由得我不信了。”


 


20#


交往这些时日,齐铁嘴已经发现了,张启山颇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毕竟出身大户,衣冠楚楚,又从了军,禽兽不如,想来是水旱不忌,鬼混惯了。


就好比现在,衣冠禽兽的张启山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中指和食指在他嘴唇上揉来揉去,又撬开他的嘴,探了进去,捏住了他那条左闪右躲的舌头,夹在手指间逗弄。 


张启山笑得露出脸颊上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和蔼可亲:“你知道有些话难听,我不爱听,以后就不要当着我的面说,知道吗?”


张家双指探洞的绝学是用来对付粽子的,手指硬得跟铁铸的一般,齐铁嘴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跟粽子匹敌的威慑力,这两根手指对付他实在是大材小用。无奈被制住了要害,含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努力挤出两眶痛改前非的晶莹的泪水,含在雾蒙蒙的大眼睛里,点了点头,内心深处默默问候从十七公到张启山四代同堂。


张启山揉捏了一阵那条软软滑滑的舌头,终于抽出了手指柔声道:“这么好的舌头,扯下来丢香炉里,可惜了。”


齐铁嘴感觉到压力一松,张启山的食指上那枚压着他舌头的银戒指显然是一起挪开了。舌头活动自如,立时眼泪汪汪:“佛爷,我错了,我不该非议十七公他老人家。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张启山在齐铁嘴衣领上擦了擦手,笑:“我怎么会跟你计较。”


说罢又回到书案后的座椅上,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八爷也坐吧。”


齐铁嘴一撩长衫下摆,规规矩矩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张椅子,心说,这是我家,我的书房,张启山你病得不清,去九芝堂抓药了么。


张启山正色道:“八爷,我可是把底牌都抖落给你了。”


齐铁嘴沉默不语,心里明白。太平天国之乱距今尚不足百年,圣库金下落不明,暗地里也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睛盯着蛛丝马迹。机缘巧合,如今让张启山从陈家的故纸堆里得了下落,此人不是善类,一半叼在了嘴里的肉,还能让他吐出来吗。而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今天……


要么从了,要么就……死了。


齐铁嘴眼皮一跳一跳,舌尖隐隐作痛。偷偷看一眼张启山,他端着齐铁嘴的小盖茶碗,又低头慢慢品了一口碗中齐铁嘴亲自泡好的普洱,抬起眼来,冲他微微一笑。


真是没有一寸不好看的翩翩美少年,动起真家伙来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齐铁嘴被他盯得只觉得自己死去又活过来。老子曾经曰过,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齐铁嘴自幼尚道,若是连守柔处弱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道德经岂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么。


他抱定了这样的主意,当下拖着椅子往前挪了两步,离张启山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近无可近了,膝盖抵着膝盖,大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佛爷还想从算命的这里知道些什么?算命的蒙佛爷青眼,知无不言。”


张启山笑笑:“不是我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是你已经知道些什么,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字不漏全部告诉我。”


齐铁嘴试探着问:“事成之后……”


张启山道:“圣库金我另有所用,当然一成也不能分给你。”


齐铁嘴“哦”了一声,难掩失望。


21#


张启山说:“不早了,睡吧。”


齐铁嘴合衣爬上床,被子从头紧紧裹到脚,露出个脑袋,看着屏风上倒映的张启山的影子,只觉得今夜这情状说不出的诡异:“佛爷……大晚上的,您劳累了一天,不如回府休息?”


张启山坐在书案后,不搭理他。


齐铁嘴道:“隔壁就是客房,您要是不嫌弃……”


张启山说:“闭嘴。”


张大佛爷发了话,齐铁嘴当然不敢不闭嘴,然而也不敢睡着,放下帐子仰卧望着床顶,开始心里默默数羊。


他的眼神不好,耳朵就格外的好,一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头的庙会散了,听到三三俩俩路人归家的声音,自他家后院墙根下过。


张启山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听到屏风后问:“佛爷,您睡着了吗?”


张启山应了一声,“嗯。”


有人关了门落了锁,蹑着脚匆匆走过天井,水声泼了一地,小满看灯回来了,洗漱完,也回房去睡了。


屏风后那个声音又问:“佛爷,您干吗留下来?”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低着嗓子说:“明天出门办事方便。”


雪落在房顶瓦片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万籁俱寂。


齐铁嘴翻了个身。


张启山睁开眼,转头看着屏风。


齐铁嘴就睡在后面那张床上,隔了一层屏风,一层帐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张启山没好气:“你要睡就好好睡,在床上滚来滚去干什么?”


齐铁嘴突然道:“你留下来,是怕我跑了吧?”


张启山愣了一下,齐铁嘴的信还在他面前,齐铁嘴泡的普洱,齐铁嘴煮的汤圆。他不知道为何算命的一把就拿住了他脉门,脸难得红了一下。


齐铁嘴等不到他的回应,自己也觉得有些没意思,长长叹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脸朝里头,左右睡不着,捏着手指,正准备起一卦,忽然听外面张启山问:“你本名叫曼青?”


“你问本名……当然不是这个。” 齐铁嘴想了想,把手指又缩回被窝里。


“齐家做的是窥探天机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让人知道自己的本名和八字,怕被有心人利用。各人的本名和八字,一出生就收在云麓道宫里,只有天地君亲师能知道。啊,现在是民国了,没了君了。”


“算命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人交往的名字,都不会是真的。“长沙城里都叫我齐铁嘴,你也这么叫,可是我要跟彦堂先生还有罗老相交,当然不能用跑江湖的名字去应付他们。”


“你听说过董彦堂先生?他和罗振玉罗老都是研究甲骨的大家。我手头若有好的甲骨,他们是我的大主顾。”


张启山道:“没听说过。他邀你去北平?”


齐铁嘴笑了笑:“董先生在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史语所在广州成立的时候,我们同在南方,就有些来往。后来又迁去北平,他来了几次信请我去史语所,研究龟甲卜辞。”


张启山沉默片刻,问道:“事成之后,你就准备去北平?”


齐铁嘴道:“我从没有出过远门,去一趟北平,有何不可的?据说太师叔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足迹已经远至关外,就是我父亲,三十出头的年纪也已经把云贵川藏都走遍了……”


张启山不耐烦道:“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齐铁嘴满腔热情正在畅想自己仙人独行游遍天下,不妨被他冷言冷语浇了个透心凉,当下就不想跟他说话了。


正在气愤时,听到床边的脚步声,再一翻身,回头,张启山掀开了帐子,居高临下盯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


张启山咳嗽了一下,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问道:“你怎么睡觉都不摘眼镜?”


齐铁嘴大惊:“我没摘眼镜么!”


他想伸手去鼻梁上摸,张启山更快一步,已经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又露出耳畔那两道红嫩的印子。


齐铁嘴眼前霎时一片模糊,只感到一个人影靠近了,耳边被嘴唇贴了一下,热气吹进耳朵里:“摘了眼镜就老实睡觉,别废话。”


 


 


22#


齐铁嘴天亮就醒了,披衣下床看到张启山坐在椅子上休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不敢惊动他,出门去洗脸上香,在三清祖师的牌位前起头卦,算算今天和张启山出门办事的吉凶。


张启山走到香堂来看他一脸郑重行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问道:“算出来什么没有?”


齐铁嘴笑咪咪拱了拱手:“恭喜佛爷得了个丰卦。震上离下,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大清早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面开了门做生意,一片安静平和景象。


张启山想快点去河西,齐铁嘴欺负他不懂周易,说卦象曰,“宜日中”,就是要他们等到日上中天的时候再动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双燕楼的招牌底下,一双狡黠的眼睛晶晶亮,笑得露出嘴里的一颗小虎牙:“佛爷,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者说了,我不上早,可是一步也走不动的。”


张启山笑着摇摇头,只能跟他进了店。


双燕楼出名的是小馄饨裹得精致,又叫做绉纱馄饨,加各种盖码。齐铁嘴嘬着汤头,回味无穷,跟张启山说:“佛爷,您虽然母亲是长沙人,却从小在东北长大,更应该多来这些地方走动,多了解些长沙的风土人情。


张启山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除了鲜美,只觉得辣。小馄饨的绉纱皮子轻薄飘逸,在口中滑来滑去像一尾小小的活鱼,想来跟齐铁嘴的舌头差不多滋味。


齐铁嘴的卦象大约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上过早在渡口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摇筏子的船工送他们过江。


江水悠长,冬季的日头阴阴的挂在天上,齐铁嘴捧着汤汤水水的一碗兰花干子茶叶蛋,坐在船上一刻不停的吃吃说说。上岸的时候张启山拉了他一把,手指冻得冰冰凉的。


齐铁嘴讨好道:“佛爷,您手真热,借我捂一捂。”打蛇随棍上,拉着就不太有要松开的意思。


张启山是个大方的人,也就随他去了。


云麓宫在岳麓山顶,是长沙城的一处古道观。咸丰二年太平天国攻打长沙的时候曾经毁于战火,后来又重新修葺过。齐铁嘴是观里的俗家弟子,小时候常常来玩,和道士熟悉得很,喝过了道士们煮的茶,就领张启山往后院走。


三清殿后有一间小小的青砖屋,荒废多年,人迹罕至,据说就是齐家太师叔祖当年清修的地方。


两个人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至简陋,家徒四壁,蛛网层结,一角用砖石搭了张小床,床上的纱帐枕头被褥之类全部没有,也不知是不是让道士收走了。床头放着几本道教典藏,床下一侧放着个破破烂烂的蒲团。


齐铁嘴忍着恶心翻了翻那几本积满灰尘虫卵的道教经卷,看着张启山摇了摇头。


张启山说:“继续找。”


齐铁嘴道:“我们来这一趟只怕是白费力气,太师叔祖是半仙之体,据说晚年连着十几天可以只吃一粒米。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高人会在自己修行的地方费尽功夫修个密室啊?”


张启山用带着皮手套的手一寸寸摸那张床,突然笑了笑:“高人的心思,你知道?”


他摘下手套,用中指和食指,将一块略微有些突出的砖生生抽了出来。


床上多出了一块砖的空隙,张启山试着将周边的青石移到这块砖的空隙里,抽了抽,发现卡死了,取不出来,又去移动其他的砖块,同时贴在床面上去听底下机簧的声音。


 


 


 


23#


就是发现了窍门,将所有的砖石移动到特定的位置再取出来,也花费了些功夫。


齐铁嘴在一边围观,待到张启山取出最后一块打磨过的青石,露出床下的入口,情不自禁赞美一句:“佛爷,您真是睿智。”


张启山表情淡漠,内心十分受用。


那入口大小一次只容一人出入,底下黑洞洞一片,张启山随身带着手电,往下面照了照,隐约看见一侧墙上供了和齐铁嘴家一模一样的三幅祖师画像,赫然是间小香堂。


他正要下去,手臂一滞,齐铁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缩在身后瑟瑟发抖:“佛爷,我怕……”


张启山镇定道:“十七公的墓里你怕就算了,这是你太师叔祖的香堂,你怕什么。”


齐铁嘴摇摇头:“我感觉得到,下面好像有大凶的东西。”


张启山甩开他的手:“我是个外人,就算有大凶,也先冲着我来。你担心什么。”


齐铁嘴又抱上不肯松手,张启山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腕捏了捏:“我一定会保你安全,跟我下去没事的。”


密室里的陈设与齐铁嘴家香堂一样,只是在地上用生石灰绘了一幅详细的阴阳八卦太极图,对应的六十四卦上分别贴着符纸。


齐铁嘴看到符纸就来了精神,他不敢将符纸撕下来,只好跪在地上细看,每一张符纸上的纹样都有细微不同,张启山替他用手电筒打着光,极有耐心,问道:“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


齐铁嘴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出太师叔祖曾经在这里布过一次极其复杂凶险的法阵。法阵轻易不开,如此大费周章,却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张启山道:“你说下面有大凶,那自然是用法阵来驱凶辟邪了?”


齐铁嘴摇了摇头:“这套法阵虽然已经失传了,可是我看着,并不像是用来镇什么脏东西的。何况云麓宫所在的位置本就是道家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应该养不出大凶的东西。”


张启山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嘴:“八爷。说下头有大凶的是你,说养不出大凶的也是你。你们齐家这条舌头翻云覆雨,可真是能说会道。想来太师叔祖和你一样,也是一张铁嘴吧。”


齐铁嘴抿了抿嘴唇,尴尬笑道:“佛爷,您真会开玩笑,我,我怎么能和太师叔祖相提并论呢。”


张启山调转手电,自残破的三清祖师像前照过去。正是和老茶营的香堂一样,画像前供着香炉。齐铁嘴家的香炉边是一沓写好待开光的符纸,这里放着个尺许见方的盒子。除此之外,似乎这间密室里也再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了。


两个人对望一眼,张启山已经上前取了盒子。


盒子只用铜纽松松扣住。张启山知道常有些盒子,内部有复杂的机关,若是打开不得法,触发了机关自会有强酸涌出来将盒子里至关重要的秘密一并毁去。然而他掂在手里已经发现,这就是个普通木盒,连把锁都没有,想来太师叔祖放在里面的,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张启山正要打开,齐铁嘴抢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张启山疑惑的看他一眼,齐铁嘴不知道想入非非了些什么,激动得都有些结巴了:“佛,佛爷,若是这盒子里藏了我齐家失传的绝学,你,你可不能……”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无可奈何:“……都归你。”


“那,那你开吧。”齐铁嘴松开了手,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盒盖,恨不能把盒盖烧出一个洞来。


 


 


24#


齐铁嘴痴心妄想,盒子里藏着的乃是太师叔祖一身失传的齐家绝学,至不济也有修炼心法之类,待到盒子开启,现出真容,内心不是不失望的。


张启山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吊咸丰通宝的旧钱,制作简陋,形制混杂,用红线串成一吊。


齐铁嘴接过那串铜钱看来看去,鉴定是一吊当年粗制滥造的铜钱无误,强颜欢笑:“莫非这是太师叔祖存放卦资的盒子?谁那么寒酸,就拿了一吊钱谢卦。”


张启山抬头看了看齐铁嘴,齐铁嘴美梦破灭,受到的打击巨大,看着越发楚楚可怜:“佛爷,这钱是什么来头啊?”


张启山看了看铜钱下压着的纸:“买命钱。”


齐铁嘴不明所以,张启山将铜钱下压着的那页发黄的纸取出来,给他看。


纸上潦草写的大约是说咸丰二年九月,长毛围城,有长沙人陈某某,自愿入长沙团练某营,保卫乡里,得钱两吊。末尾按着红彤彤一个手印。


齐铁嘴觉得这个陈某某的名字十分耳熟,一定在哪里听过,又看了看张启山,恍然大悟:“这是十七公从军的时候立下的字据啊。”


张启山道:“咸丰二年太平军围长沙三个月,守城清军死伤惨重,援军迟迟不到,只能临时招募乡勇。凡是投军的每人可以拿两吊钱,以后炮火无眼,死生各安天命。若是阵亡了,家人就凭借这个去领抚恤金。不过十七公自幼父母双亡,若是死了,也就死了。你说这是不是买命钱。”


齐铁嘴心想,可是十七公没有死啊。反而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杀出了一条血路,两吊钱的命,居然可以封侯拜将,身后极尽哀荣,后代子孙为了他留下的财宝机关算尽,煞费苦心。


齐铁嘴道:“十七公要阵亡了,那可不就……没你了吗?”


这话他心里是一个意思,听在张启山耳中又成了另一个意思,反正是不太中听。张启山没好气道:“你说的大凶,就是这个东西吧。”


齐铁嘴装糊涂油盐不进:“佛爷,你别凶我。怪吓人的。”他想了想,又问道,“佛爷,既然从军都要签这个卖身契,那你莫非也有一张?”


张启山看他一眼说:“有。”


张启山将那页从军的字据翻过来,在背面还有一段,说的是收陈某某一吊钱以抵卦资,并以从军字据为凭,若依卦将来发达了,再以重宝赎回。想来是太师叔祖留下的。


齐铁嘴啧啧感叹:“太师叔祖真是好卦呀。佛爷,回去若有了空,我也给您算一卦前程。”


张启山道:“别费心了,我不信这些。”


从军字据下压着一封信,张启山脸色微微一变,信封上写着,齐氏后人亲启。之外又描了些符咒字句,大意是外人偷看,必遭横死。


齐铁嘴喜出望外:“给我的?太师叔祖果然不忍心断了传承!这种好事,我爹都没遇上,居然让我赶上了!”


他欢呼雀跃,一转头看到张启山冷着一张脸,又默默缩成一团,试探着指出:“佛,佛爷,信上说了,外人如果看了,必遭横死……”


张启山不是不敢看,也不信几十年前的一封信有让自己横死的威慑力,信上若这么说,他反倒更要看了。只是他旁边坐着齐铁嘴,不巧正是个齐氏后人。在齐铁嘴面前,他不愿意显得自己没有风度,落了话柄。


 


25#


哀莫大于心死,齐铁嘴的心其实已经死了一半,这么薄薄一页信纸,倘若万幸有一言半语涉及了太师叔祖一身本事,想来也记不下多少。但他毕竟还抱有一分希望,就跟张启山心心念念都是圣库金的下落一样。


张启山心里天人交战已毕,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淡淡道了一声:“你看吧。”说罢转过身去,只是从反手自肩头依旧擎着那只手电筒替齐铁嘴照亮,是个十分正人君子体贴入微的姿态。


齐铁嘴心下暗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那就谢谢佛爷了。”说罢迫不及待撕开了那封信,就着张启山殷勤打着的手电筒微光,信首一列小字: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他吓得猛一拍手将信纸合上,惊魂未定。


张启山依约并不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声音干涩:“太师叔祖信里记的是他当年在这里布下的法阵。”


张启山于五行八卦奇门数术并无兴趣,但是听齐铁嘴说得郑重,不禁回过头来,看到齐铁嘴的已经稳住了心神,全神贯注去认真读那信里内容。


依信中之言,此处所布的法阵源自《黄帝阴符经》,阴符经自古号称三百言中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国安民之法,下有强兵战胜之术。历代来各家解注不一。齐家的法阵是依术家所解,太师叔祖将其加以变化而行鬼神,这一阵兵行险招,以天性大凶之人作为阵眼,逆转天命扭转乾坤。太师叔祖怕看信的齐家后人太蠢看不明白,特意解释说天下之势犹如鼎下架着柴火,鼎中汤水沸腾,赤手空拳进去搅合只能把自己烫成熟肉,可若是在汤水里投进去一粒石块将鼎击破,任你再沸的汤水也要流尽,烧得再烈的火也得浇成湿柴。


他吹得神乎其神,张启山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觉得索然无味,打断道:“所以信里并没有一个字提及圣库金去向了?”


齐铁嘴看得入迷道:“佛爷,您别急啊。太师叔祖信里说,他在江宁重逢十七公,只是十七公杀性太重,作恶太多,哦,下头这些话您最不爱听……十七公要用千金重宝谢他,他只收下了那面琉璃镜,退回了十七公当年的从军字据,两人情断义绝,钱货两讫再不相见。”


张启山并无那么好的脾气听他讲古,不耐烦吼了一声:“说重点啊!”


齐铁嘴就怕他凶,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信纸差点拿不住,抬头看着他, 


张启山被他说来就来眼泪汪汪的一双大眼瞪得全无脾气,语气缓和了些,无可奈何:“那你接着说,他们已经情断义绝,钱货两讫,后来又是为了什么,你的太师叔祖要在这里布下你说是大凶的法阵,十七公在江宁抢来的圣库金又去了哪里。说啊!”


齐铁嘴小声嘟囔一句:“你那么凶干什么。”他嘟起嘴,不情愿道,“太师叔祖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仙人独行浪迹天涯,只是后来机缘巧合,十七公竟然施恩于他,他才破了齐家百年规矩,替他做卦。那一卦的结果,就是不得不布下这个阵。”


张启山奇道:“为何替十七公做卦会坏了齐家百年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当初他断言十七公日后大富贵,不就已经坏了规矩?”


齐铁嘴叹口气:“佛爷,齐家不为庙堂人家做卦的。”


初次起卦的时候十七公不过是乡野间的一个无名少年,时过境迁,后来再找上门来的十七公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一方悍将。替庙堂人家做卦,卦象一动牵涉太广,自古就是算命的最忌讳的一件事。而太师叔祖冒险做卦,卦后不久清末政坛即出了匪夷所思的一桩大案,震动东南官场半壁。


他道,“太师叔祖信里说,圣库金本来是不义之财,十七公去世前已有悔意,将后事托付于他,只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十七公已经去世三年。他算定了清廷气运已尽,神州无主,人自为政,天下将大乱。而将来戡乱之人,必定皆起于三湘。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圣库金自然重见天日。”


齐铁嘴看了张启山一眼,心里嘀咕,小心翼翼道:“太师叔祖还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齐家子孙……现在还留在长沙城里的也就是我了,需得陪他一起去取出来,彻底了结了这段因果。”


张启山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么说,我还算找对人了,齐八爷?”


26#


齐铁嘴心里苦,有苦说不出,心里破口大骂太师叔祖和十七公勾搭成奸,坑了后代子孙来帮几代前的人擦屁股。又骂张启山财迷心窍,一头钻进了钱眼里就罢了,还抠如铁公鸡一毛不拔。圣库金算个屁!自己一成都分不到,有必要去进那个不知道埋了多少火药的墓室么!


他还在腹诽,张启山已经从入口退回屋子里,在入口处伸了一只手下来:“还不上来。”


齐铁嘴心慌慌四下张望,张启山出去时带走了唯一的光源手电筒,周围一片黑暗阴风阵阵,唯有入口处一线光亮,张启山伸着一只手侯在那里,等他来拉。


齐铁嘴不情不愿嘟着嘴走过去矜持地扯了一下那只手,并没看见张启山弯着嘴角微微一笑,反手用力一把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上来。


两人重新封好入口,下山过江回家。张启山心情好得很,坐在船舷上目不转睛盯着铁青一张脸的齐铁嘴看,只觉得算命的这一脸晦气的样子居然也好看得很,看得人心生欢喜。


齐铁嘴假装不知道张启山为什么要盯着自己一边看一边笑,这人又美又邪笑起来像准备骗财骗色的登徒子,笑得他直想往后退,可惜后头就是湘江河,不能掉进河里以死明志。


张启山突然起身坐到他边上,凑到耳边说:“八爷,我是北方人,有些晕船。”


齐铁嘴很心疼自己的耳朵先失去了清白。


隔天齐铁嘴看报纸又发现了火车延误的消息,气得撕了报纸在家踹桌子。气过以后就忍不住想要上门去找张启山理论,还是依前辈旧事约法三章为好,墓室可以一起下,宝藏可以不分成,然而从此以后你张家的五指山,也别仗势欺人压到他神仙一般的齐铁嘴头上来。


他心里盘算已定,一时冲动就准备上张家去撒泼一番,然而大概是小道士动了凡心惹怒了祖师爷爷,刚出门就被人一闷棍打晕套了麻袋,强迫他冷静。


被装在麻袋里颠簸的时候,他晕晕沉沉想,张启山这厮果然有神佛护佑,不能轻易得罪,心里想想都不行。


然后麻袋就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日本人隔了一层麻袋客客气气对他说:“齐八爷,你好啊。”


齐铁嘴有气无力想了想,祖师爷爷,我这是做了什么孽。眼睛一翻半真半假的晕了过去。


他和这开武馆的日本人也算老相识了,自打老爷子撒手西去以后,守着留下来的小香堂,生意日渐冷落,日本人就隔三差五找上门来,对齐家的生意和盘口都表示了很大的兴趣,大有把他立刻扫地出门鸠占鹊巢的意思。他又不傻,难道还要和这些野蛮人动手吗。大年初一那天清早掐指一算,卦象果然不妙得很,虽然天机不可全泄然而隐隐中又透露世交的陈家乃是个大吉方位,于是果然藏在张大佛爷的貂皮大氅下过了一段安稳,呸,安稳个屁的日子。他跟张启山夹缠不清半个月,竟忘了还有日本人这一茬,待到被一盆冷水泼得幽幽醒转,和罪魁祸首的武藤馆主大眼瞪小眼, 果然话不投机,又挨了一顿好打。


武藤馆主在长沙也过了有小半辈子,弘扬东瀛武学收获徒子徒孙无数,自诩对中国人贪生怕死的性格十分了解,觉得齐铁嘴区区一个半瓶子晃荡的算命先生,手无缚鸡之力还居然敢油盐不进跟自己翻白眼,一点也不懂事,实在是太可恶了,必须要给以教训。他知道湖南人大都有入冬熏腊肉的传统,遂计上心来一挥手,徒子徒孙会意蜂拥而上,小惩大诫,一起使力将算命先生吊在了房梁上。


 


 


27#


张启山那天本来是特意换了一身新定制的西服三件套拾掇的精精神神骑了摩托车招摇过市来老茶营,齐铁嘴说他应该多去本地的市井食肆走动走动,他深以为是,准备强拉齐铁嘴出门好好领略一下长沙的风土人情。车到门口正好赶上伙计小满哭天抹泪要去报官,说门口要饭的花子说看到八爷被日本人抓走了。


那通风报信的要饭花子看着很是个人物,已经打探清楚了八爷被带去了日本人的武馆,看着摩托车绝尘而去,在后面拄着打狗棍大喊:“佛爷,救下来八爷,莫忘了给我们派甜米,多放糖!”


要饭的想吃加了糖炒得甜丝丝的米,齐铁嘴也想吃。他在小黑屋的房梁上被吊了两天,两天水米不粘牙。他生性娇懒,日常享受惯了还没有宏伟的打算修习辟谷,全靠一口气强撑着,有心想为自己掐一卦算算这劫能不能躲得过,手腕被吊得发了麻,连动一动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天干地支也数不清楚,只得作罢。


万念俱灰之际除了各种吃食他想的全是张启山,说好一定会保他安全呢,说好一起下墓去取出横财呢,说好要给自己琉璃镜呢,现在自己只怕要死在这里了,张启山带着丘八们去下墓,十有八九要被炸成一锅开花绿豆,到了下面再相见,自己倒还是囫囵的,只怕缺胳膊少腿的张启山不好辨认。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听得耳边一阵嘈杂,武藤馆主的徒子徒孙拿着刀往门口跑过去,木屐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听得他心烦如麻。


然后就看到个人影,逆着光从敞开的大门里走了进来。


可惜,可惜,他的眼镜被打掉了,一时竟也分不出个高矮丑俊,所能看到的,也就是个人影而已。


张启山脱了刚上身的簇新的西服,扯了真丝领带,视两边竖起来的雪亮的日本刀如废铁,一步一步走到武馆里,说:“他是我朋友,放了他。”


齐铁嘴一瞬间居然有些感动,泪眼迷蒙。


下边打起来的时候齐铁嘴其实根本看不清楚,不过也料到这是个倚仗人多妄图将长沙新任城防官群殴砍死的阵势。人影晃动乱成一团,最后齐铁嘴的宿敌武藤馆主也耐不住技痒下了场,日本刀一次次划过空气刺破皮肉的声音他是能听到的,血飙到他嘴角的腥味十分真切。


齐铁嘴心里发急,你是不是傻,要跟日本人动手也不把十七公那把马刀带身上。蓄势待发的两包眼泪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齐家三代单传,并不讲究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觉得孩子养得娇气一些不要吃苦才是命好。


齐铁嘴掉眼泪的时候,张启山眼露凶光野兽般跃起恶狠狠一刀抹过了武藤馆主的脖子,血溅三尺,替他彻底了结了这个祸患。


武藤这棵大树一倒,徒子徒孙被张启山全身的杀气吓得做鸟兽散,齐铁嘴止住了抽泣,低头看着下面留下来的唯一的人影。


张启山笑了笑,刀飞出去砍断了吊着他的绳子。


齐铁嘴心头惊呼,不不不,张启山你全家都炸了!


他摔下来,张启山刚好走到下面。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等着他砸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砸倒在地,顺势抱着了齐铁嘴的腰,两个人自暴自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28#


齐铁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被张启山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左躲右闪惊惶万分。


张启山挨了十几刀兴致不减,两只手牢牢抱住他的腰,跟牛皮糖一样黏上了他,自己的嘴去找他的嘴,哪里还能甩得掉。


齐铁嘴毕竟两天没有吃饭,体力不支,一个不慎就被张大佛爷张口咬住了唇,伸了舌头进去,顶齐铁嘴那条小小的舌头。他顶一下,齐铁嘴哼哼一下,哪里是他的对手,舌头躲闪了几下就被他衔住了,含进嘴里吸了又吸。


齐铁嘴眼花缭乱,有心要推开,又怕碰到张启山身上的伤口,从得半推半就。


张启山含混说:“身上太疼,算命的让我亲一下。”


齐铁嘴被亲到差点断气,也没明白张启山被捅成筛子漏血和亲自己之间有何必需的关联。


张大佛爷原本有心乘人之危,手脚都开始不老实,无奈失血过多力不从心,压在齐铁嘴身上一边唇舌亲热一边含恨晕了过去。


等副官接了丐帮友人的消息带着一队亲兵赶来支援善后时,正看到齐铁嘴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喊来人啊,救命啊。


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张启山,衣衫不整,血流满地,形象尚可。


齐铁嘴哭得不能自已,抬眼看着副官抽抽着打了个嗝儿:“家里不是存着高丽参吗,这时候不用还等什么时候!”


副官知道这位算命先生在长官心头有些特殊的位置,一面叫人去湘雅医院请西洋医生来家里输血,一面把两人抬回家。


到了家齐铁嘴顾不上吃饭,拿烧酒给张启山身上擦了伤口,亲自取了四五根高丽参嚼烂了,先呸了张启山一身渣渣。


等到张启山晚上醒来的时候,正看到齐铁嘴坐在卧室床边,除了脸有些肿,倒是安然无恙,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也没耽误端着一碗汤水在吃。


张启山动了动手,发现被绷带包成了粽子,咳嗽一声,问:“吃什么呢。”


齐铁嘴凑过来:“加了糖的甜豆腐脑。佛爷,您要尝尝么。”


张启山摇了摇头。


齐铁嘴低声下气哄着:“好歹吃点什么吧。”


张启山回忆了一下晕过去的情形,道:“那天早上吃的小馄饨不错。”


齐铁嘴面露为难之色:“佛爷,你真是故意难为人。大晚上的上哪里找厨子给你捏小馄饨……凑合吃点儿豆腐脑得了。”


张启山笑了笑:“不吃。老八,亲我一下。”


齐铁嘴放下碗,装没听到:“您醒了,那我就去睡了。一会儿让副官守着您,等天亮了去给您上街端碗小馄饨回来。”


他想跑,张启山拽住他手腕,用了病人三成力。齐铁嘴含泪俯身,凑过来在他脸上笑出来的酒窝里擦了擦:“佛爷,亲完了,我能去睡了吗。”


张启山心情愉悦,抬起上半身亲了亲他甜甜的一张嘴:“去吧。”


 


 


29#


张启山头天晚上说想吃双燕楼的小馄饨,第二天清早双燕楼的大厨便亲自跟着副官上了门,任怎么劝说都不肯回去,一定要亲自捏一碗小馄饨,再炒三份盖码给张大佛爷,以表仰慕之情。


齐铁嘴坐在床边拿着今天的报纸给张启山念,头版头条,大意是长沙军区新任布防官张某,单枪匹马独创日本人武馆,救出身陷囹圄的长沙百姓。主编一枝生花妙笔,恍如亲眼所见,将张大佛爷一个打几十个的英姿描绘得十分动人,简直是堪与大刀王五,霍元甲匹敌的民族英雄。文章末尾还不忘提到,布防官虽然出身东北,然而母亲系出星城名门,是根正苗红的湖湘之光,有他坐镇长沙,此后必定省内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高枕无忧云云。


张启山靠在床上,只披了一件睡衣,一身高丽参味儿,胸口绷带缠绕,隐约现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齐铁嘴躲在报纸后偷偷瞥一眼,看得眼花耳热的,笑嘻嘻道:“佛爷,你这下在长沙城里,可算出了名啦。”


不光出了名,还是个口耳传颂的好名声。以齐铁嘴的说法,这好名声是最最难得的。譬如说十七公,虽然也是个长沙城里大大有名的传奇人物,然而以齐铁嘴博览群书来看,民间记得更清楚的倒是他干过的那些坏事。不是军纪败坏,便是脾气恶劣,不是横行乡里,就是贪墨财宝。更有甚者,那些清人笔记一类的作品,专说些他的艳史杂谈,强纳姬妾,夜御十女之类的离奇段子,不堪入目有辱斯文且流毒甚广。以至于主编亲自撰文为张启山歌功颂德提及他系出湖湘名门,市井百姓读到了,交口称赞之余又不禁会心一笑。


张启山说:“这个名出得不容易,差点把命搭上。还欠下了叫花子们一个大人情。”


齐铁嘴赔笑道:“江湖中高手如云,风尘中犹多异人,救急嘛。”


张启山说:“报信的人想必受过你的恩惠,有心思报恩已经难得了,更难得还有脑子。”


齐铁嘴道:“佛爷,你可别小瞧这些走街串巷的丐帮弟子,要在以前,就是游侠的胚子。论消息,没有比他们灵通的。论把消息传出去,更是他们擅长。”


张启山笑着勾了勾手指,齐铁嘴不知死活凑过来,听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他们厉害。可是有个人,上能和长沙城的名门显贵交接,中间能和北平的学者教授来往,往下还能驱使得动长沙城里的丐帮弟子散播消息,不是更厉害吗?你说,我让这样一个人,欠下了我救命的恩情,以后要找些什么事来让他做,才足以回报我?”


齐铁嘴好像耳朵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佛爷,你,你不能……”


张启山扯着嘴角笑了笑,脸颊上的窝能装二两酒:“来日方长,八爷,你尽可以慢慢想好怎么报答我。”


齐铁嘴搓着手指,心里默默答应了一声,呸。


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坐在床上吃完了小馄饨,张启山就要齐铁嘴去书架上将那本线装的《伤寒杂病论》取来。


齐铁嘴奇怪道:“佛爷,你还看医书?”拿到手里,才发现这本书是从火里抢出来的,近一半的书页边缘留下些被火撩过的痕迹。


齐铁嘴忽然明白了。


张启山拿给他看过证明圣库金确实存在的那封信,边缘也一样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齐铁嘴知道庙堂中人,尤其是军政显要去世前,常有些见不得天日的东西要毁去,最好是付之一炬世莫能见,才能安心咽气。


张启山却道:“你别胡思乱想,这书不是十七公死前要烧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烧了的。”




30#


依着张启山的说法,他是甫一当家,免不了核清账目点验库房,便发现有那么一仓真正的百年老参。老太太持家有道,舍不得丢,大部分已经被蛀烂,虫蛾乱飞。


纵然当日千金价,到了张启山手上只嫌碍事,索性一把火烧了。烧到一半忽然从参堆里隐隐现出一本书来,张启山当时只想到,外家祖上并没有出过个能看懂医书的斯文人儿,鬼使神差,也多亏张家的两根手指出神入化,竟生生从火里将那本书抢下来。


这一抢不得了,张启山翻开来看,便发现书页夹层里藏着两封信,一张符。可见十七公是个耿直的汉子,一封信委婉告知后人,自己当年确实捞了这笔横财。一封信则大约暗示,要找到横财,先要去找画符的人。


齐铁嘴心想,你们家果然无赖得很,难怪能成大事。


如他所想,张启山在床上躺了两天,谢绝宾客,养精蓄锐,一心要与齐铁嘴共谋大事。


可惜齐铁嘴对张启山的大事并不很热衷,闲来无事倒是拿了那面琉璃镜,每天玩赏,觉得颇有些意思。


到了张启山能下床那日,到处找齐铁嘴不见,听家中下人说,一大早看见八爷去了灶房。张启山不是君子也一向远庖厨,不知道齐铁嘴去那里做些什么,走到后院正好看见齐铁嘴鬼鬼祟祟从灶房出来,正撞上和他彼此互相欣赏的张家大厨。


那大厨声音洪亮,笑声震裂苍穹:“这不是八爷吗!今天乡里刚好送来了那么肥那么圆的一筐藕,我先切一碟给您送去房里清清口解解馋?”


齐铁嘴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一抬头正看到张启山站在门廊下,披了一身貂,冲他笑。


齐铁嘴也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挥了挥手。


解开布包,里头正藏着那面琉璃镜。


张启山奇道:“你在灶房问些什么事?”


齐铁嘴老脸难得一红:“镜听是闺阁术数,其中诀窍历来传女不传男,我也就是想试一试。”


张启山只当是齐铁嘴被自己撞破用女子的术数面上挂不住,他自己原本对这些事也没有兴趣,笑一笑就过去了,并不追问。


过了一会儿张家大厨果然遣人送了一壶白酒和一碟藕片上来。那白酒齐铁嘴在张家喝过,度数极高。藕片切得飞薄,晶莹剔透。齐铁嘴垂涎欲滴,碍于主人在座,不好意思先动手,客气道:“佛爷,您请。”


张启山徒手拈了一片藕,自己咬了一口,拉出长长的银丝,确实有些脆生生的甜意。他吃了一半,另一半送到算命的嘴边,仗着在自己家里,也仗着齐铁嘴不敢跟他动手,明目张胆的调情。


齐铁嘴愣了一下,叹口气,张口咬住那半片藕,嚼吧嚼吧吞了。


两个人柔情蜜意借着藕片下酒,听齐铁嘴说些长沙城里的笑话儿,张启山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你说镜听是闺阁术,太师叔祖这都懂?”


齐铁嘴借着酒意从鼻子里哼着一笑,面露不屑:“谁跟你说太师叔祖一定是个男人?”


张启山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坊间流传的一些故事,坐立难安,浑身发热。




31#


齐铁嘴喝了酒,捧着琉璃镜,去看镜里乾坤。青铜镜面灯下昏黄,影影绰绰映出算命先生的脸,真是青春年少,容颜正好。


张启山凑过去:“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他覆上算命先生握着镜子那只手,笑了笑舌尖抵着他的耳畔说,“春风不还呀。”


齐铁嘴心里一跳,小声道:“佛爷……”任由张启山把手伸到长衫里去。


kuan yi 解带,肌肤亲昵,张启山不知不觉就用了力,身上的穷奇纹身若隐若现,绷带下都渗出血迹来。


一次两次,齐铁嘴隐隐约约听得张启山问自己:“算命的,你喜欢了我吗?”


齐铁嘴闭着眼,琉璃镜丢在枕畔,喘息不定,一边用力抓他后背一边笑,道:“佛爷……佳偶天成。”


这一句说得张启山心头大悦,凑上嘴唇去咬他的舌头,含在嘴里吸吮,像能吮出蜜来。


年轻人醉心情欲,竟忘了算命先生解卦,从来说一句藏一句,藏的那句要等着人千金来求。他忘了求下面那一句,生生误了多大事。


两人不知节制,几番云雨,张启山的绷带又要换。


齐铁嘴强撑着腰酸坐起来,看到他身上的纹身,情不自禁伸手抚摸,倒是并不惊讶。


张家是北派淘沙子的大家,族里人身上纹凶兽辟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边给张启山拆下身上血浸透的绷带,一边笑道:“佛爷,您做了件错事,将来只怕要后悔。”


张启山道:“是么,你说说我错在哪里了?”他去看算命的,齐铁嘴只穿着里衣,专心替他裹上干净的纱布。


齐铁嘴道:“当年十七公胆大妄为在江宁炸毁龙脉,湘军一系合该受此报应,盛极而衰,自此败落。然而……他和太师叔祖断交数年之后,太师叔祖被困在太行山下一个古墓中,万念俱灰自忖难以脱身,只能将琉璃镜挂在马上放出去报凶讯。马是离开江宁时十七公送给她的军马,那时十七公正在中原一带领兵,马竟然找回了原本的马群。十七公也是英雄了得,孤身一人跟着那匹马找到了古墓,仗着自己命格凶狠,竟独自下墓将太师叔祖背了出来。他对太师叔祖恃恩相求,要她答应逆天改命,翻覆乾坤,留住湘军势力一息尚存。原本朝廷倚重后来崛起的淮系,刻意打压湘军,可谁知道淮系中被派遣出去的一位两江总督,竟在任上离奇被刺身亡。朝廷不得已重新启用湘系出任封疆大吏。天下时局从此为之一变,帝王将相气运皆在三湘。”


张启山原本听前头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十分有兴趣,后来齐铁嘴又开始讲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便不耐烦了,打断道:“够了,八爷。你是个算命的,你信这些东西,我不信。”他又低声一笑,揽住齐铁嘴的肩膀,“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齐铁嘴躺在那里, 张启山一边动一边笑道:“为了百年后虚无缥缈的帝王气运,放过了神仙一样的美人。你以为十七公躺在棺材里就不会后悔吗?”


张启山说:“我不要你批我的命,也不要你为了我逆天改命。”他在齐铁嘴身上亲了又亲,笑道:“辛辛苦苦救了你。佳偶天成,多好的事儿,虽九死其犹未悔。”


齐铁嘴心神荡漾,竟然恍惚觉得张启山说的有几分道理。


然而琉璃镜还压在他身下,咯得肌骨生疼。


太师叔祖说,仙人独行,孤鸾照镜。


张启山说:“我的命是用来破的。”






32#


陈家老夫人停灵已毕,自旧宅出殡往城南家族祖墓,风光大葬。


一路有军队镇守,每隔十里设灵致祭,鞭炮鼓乐齐鸣,惊动了长沙人出来看足了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幸上山观礼的人客抻长了脖子看齐铁嘴张启山表演。齐铁嘴手无缚鸡之力,狐假虎威指挥张家亲兵装神弄鬼杀了十几只公鸡,鸡叫喧天鸡毛乱飞。他心里默默想着,老子以后这类生意是不会接的。


张启山亲手取出外祖父骨殖与外祖母合葬,行事一板一眼。


封棺盖土立碑,张启山哭晕在墓上,齐铁嘴装模作样上前劝慰,。


这一套葬礼仪式进行得有条不紊,围观群众仿佛看了一出骷髅戏,新奇有趣又诡秘刺激,像吸饱了大烟,精神上十分满足。


张家亲兵在墓边盖了个草棚子,张启山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说要为外祖母守灵三日尽孝,各位请回吧。众人才恍然大悟张大佛爷这是要赶客了,留下来天寒地冻山上并没有什么好东西吃,纷纷告辞,并要城防官以长沙百姓为重,切莫哀痛伤身。


张启山孝子贤孙当到了天黑,等到闲杂人等都散干净了,顾不上休息,一口气带着齐铁嘴直奔十七公墓。


自工兵营拆除了内部墓道里的火药引线后,就有人从旁新开掘了一条道,通到山谷里隐蔽处,将层层包裹在牛油纸里的火药偷运走,据说足足塞满了副官找到的一整个大仓库。军火对当兵的来说是好东西,比金银都好,张启山第一次回来祭祖,十七公给的见面礼实在阔气得很。


这么一来,张启山更不好意思不亲自上门道谢了。


他打着手电,齐铁嘴还在研究封住墓室那道青石门。门下涂了糯米汁,从上头放下来,就和青石墓道粘的死紧。接触的地方留下些符纸的碎片。


张启山看那符纸很干净,问一句:“火药都搬空了?”


副官说都清空了。张启山手一挥,身后的亲兵直接在门下装上了德国来的小型手榴弹。


齐铁嘴吓一跳:“佛爷,您别冲动啊。”


张启山不顾齐铁嘴挣扎,拉着他的手退回到外间墓室,不耐烦道:“我家的祖墓,你心疼什么。”


我都不心疼。


这批德国手榴弹小范围内爆破力强,墓道内传来一声响,封住墓室的巨石只留下一堆碎块。


硝烟散尽,齐铁嘴围巾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等张家人从堆积的碎石里清理出入口,跟在张启山身后走了进去。


墓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叮咚,叮咚,响了几声铃。


齐铁嘴一个哆嗦,抱住了张启山的胳膊。


张启山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拿着手电去照铃声的方位。齐铁嘴捂着眼镜从指缝里望过去,放下手,站直了身子,精神抖擞:“咳咳,吓我一跳。”


他走到墓室一侧,神清气爽:“佛爷你看,东南角挂的这一串白玉风铃,是上上大吉的驱邪避凶之物啊。太师叔祖这是告诉我们,到了这里,就没有危险了。”


张启山脸色阴晴不定:“这里是没有危险,可他娘的圣库金呢?”


 


33 #


齐铁嘴情不自禁缩了缩。


太师叔祖带走了圣库金,只留下一挂白玉风铃,叮咚作响,不知道可不可以算得上雅盗了。


他和张启山的关系更进一步后,张启山对他更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依赖,什么也不瞒着这个枕边人。


两个人关了灯躺在被窝里说些私房话,张启山跟他说些自己从日本人集中营里逃出来南下的往事,东北张家的族人大都死在日本人手里。他摸着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新伤旧伤心疼,张启山笑得喘气,要他别乱摸。


张启山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长沙虽然深居内陆,中日在此只怕必有一战。所以他要招兵买马,养精蓄锐。他是东北人,也是湖南人,丢了一个故乡,总要再守住这个故乡,再带兵打回东北去。


张启山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军压境,十七公要去从了军。


齐铁嘴试探着问:“因为信命?为什么……”


张启山叹气:“长沙城破,百姓流离,还能去哪里去找一个卦摊,一个算命的。”


然后他一死,这算命的反手就把他托付的金银财宝卷走了,这可怎么办?


这墓室里空空荡荡,只留了正中一口楠木棺椁,绘着逝者羽化,仙人接引,从此天地同寿,永生不朽。


张启山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了一声,看齐铁嘴一眼,摇了摇头。


齐铁嘴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开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了。


副官问:“怎么办?佛爷,我们开不开?”


张启山说:“开,怎么不开!”


众人推开棺盖,张启山齐铁嘴凑过去看,十七公的尸身保存完好,并未腐烂。


也没有着官服,朝珠,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缎子衣服,衣料未毁,看上去是个面容安详,舒舒服服穿着自己平日里的衣服,躺在棺材里就睡着了的老者。


齐铁嘴道:“佛爷,十七公看着并不凶呀。”


齐铁嘴看了张启山一眼,补了一句,年轻时候只怕还俊得很。


墓有重开之日,人无再少之年。


张启山伸手到棺里,隔着衣裳,在十七公尸身上各处摸了摸,说:“不错。”


也不知道他是赞同齐铁嘴说的,十七公年轻时候俊得很,还是说棺材里躺着的,确是十七公本人不错了。


张启山手动了动,从十七公的衣襟里,挑出一块小小的桃木牌子,看了看,丢给齐铁嘴。


齐铁嘴接过来,看了两眼,摇头叹气,又放回棺材里,在十七公的衣襟里放好。


他看张启山,无奈道:“佛爷,我们墓里都翻过一遍了,什么也没有,现在怎么办?”


张启山突然笑出了声,露出白净的牙齿。


副官不明所以,只发现张启山越笑越开心,趴在棺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齐铁嘴只怕张启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问道:“佛爷,你倒是说句话,别笑啊,怪瘆人的。”


张启山说:“算命的,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地方,圣库金就在那里。”


齐铁嘴吓一跳,只怕张启山探宝不成神经错乱了,试探问着:“佛爷,您没事儿吧。”


张启山笑:“我说在那里,就一定在那里。”


 


齐铁嘴出墓以后,还是过江去了一趟云麓宫。


在后殿的三清祖师像前敬了香,磕了头,钻到祖师像下遮着的黄幔里,找出了齐家子弟存放姓名八字的盒子。


他先找到了他的死鬼老爹。齐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到处浪里个浪,年纪大眼睛瞎浪不动了落叶归根,临老儿子陪在床边,寿终正寝,预备好了报凶讯的青铜镜从来没机会悬到马头上,和他那些死在斗里的同族兄弟比起来命实在是好太多。齐铁嘴特意开了盒子验看,两年前亲手放进去的青铜镜好好压在桃木牌子上。牌子上一面写着他爹的名字并生辰八字,另一面题了两句诗,“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是生下来的时候族里长辈批的命。


老头子命好,齐铁嘴羡慕得不行。


他又抽出另一个更旧一些的盒子,盒子里是空的。齐铁嘴也不惊讶。


那牌子他在墓里见过,心道,哟呵,原来太师叔祖的芳名叫齐罗。另一面也是两句诗,“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


齐铁嘴把琉璃镜放进空盒子里,存放好了。也是齐家的规矩,不管你死在哪里,青铜镜回来了,就算魂归故里了。


他一转头看到自己的盒子,名字八字都在里头,还有他的命。


齐铁嘴捧着盒子,有心要开,看看自己的命。想了想,还是算了。


知道了自己一生的命数——说得好像算命的窥探天机,知道了自己的命数,就能有什么用似的。


齐铁嘴把盒子放回原处,又拜过了三清老祖,转身走了出去。


他摸了摸贴身带着的,前几天从库房里挑出来的,祖上传下来的另一面青铜镜。不知道百年后是谁来把他的青铜镜放进盒子里呀。


后来还有好事者,向上峰参告一本,说张启山滥用职权公器私用,大肆铺张外祖葬礼腐败至极。上峰问清楚了张启山的外祖家世,也就算了。蒋委员长迷信湘系,一本《曾胡治军语录》挂嘴边,哪里会跟正宗的湘军后人过不去。


何况那时候,张启山已经是长沙城里天高皇帝远的九门提督之首了。


张大佛爷不走寻常路,肥水不流外人田,在长沙起家就倒了自己外祖家的斗,从斗里掏出了大批的火药,还收了裹挟在火药里的一笔横财。


然而齐铁嘴并不觉得张大佛爷和初来长沙城时,别人嘴里说的那个外孙少爷有任何不同,和舍命从日本人手里救下自己的那个轻浮子弟有任何不同。


副官侯在外面,开了车门,恭恭敬敬:“佛爷说了,算命的要是敢不来,就一枪毙了。”


齐铁嘴哼了一声,笑吟吟走出香堂:“催什么,你八爷这就来了。”


END







意乱情迷。(火车进站,请排队买票,有序上车。)

叫我脑洞制造机吧:

张启山睡觉的时候,总喜欢靠得离齐铁嘴近一点。
有他在身边,自己会睡得香甜些。

可这次不同。
肩边一股脂粉气,火车还在隆隆作响。最重要的是,齐铁嘴靠在门边坐着,那门缝漏风,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张启山闭着眼睛,尽量不侧头去看齐铁嘴。他只要一扭头,嘴唇就会堪堪擦过那富家小姐的额头,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把尹新月送到内侧去睡,他在外面坐得笔直。
脂粉气远了点,他也睡得着了。

可另一个味道,他太熟悉。
齐铁嘴身上的味道。
他手上的书墨气,他手腕胳臂上的奶油肥皂香味,还是昨天张启山亲手打上去的。

那个擒笔执墨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张启山的耳垂。指尖在脖颈上滑下去,伸进他的领口,去摸索他肩上那块疤痕。
那块儿为齐铁嘴留的疤。

车厢里关了灯,可张启山能想象,齐铁嘴走过来,偷偷摸索他耳垂的样子。

他刚想去握住齐铁嘴的手,那手就挪开了,换了一双温热柔软的唇瓣,包裹住耳垂尖那块软肉,一个软滑的东西溜上耳尖,又舔又吸,那舌头的主人还不敢出声,呼吸急促直冲起一阵酥麻。气息温温热热的,冲着耳洞就钻进去,齐八爷大概很紧张,连肩膀都是颤的。
舌尖在耳垂上挪动了几下,总要有些啧啧水声。对面二月红在睡梦里咳了一声,吓得齐铁嘴往后一缩。

  可过了一会,齐铁嘴小心翼翼的坐到他身边儿去了。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脸颊,又把嘴唇贴到他脸上去磨蹭。他大概是摘了眼镜,张启山只觉得他的睫毛磨蹭着自己的眉眼,搔得他心痒难耐。
可张启山耐得住性子。

齐八爷终于忍不住,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来。

张大佛爷这才睁开眼,把这齐铁嘴按在怀里来。
温香软玉抱满怀。
忌惮着尹新月还在身边,齐八爷挣动都不敢,手掌按着佛爷的腿,又改成可怜兮兮的作起揖来,压着嗓子跟佛爷讲话。

“佛爷...佛爷,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怕你冷,给你整整衣服,佛爷。”
张启山不管那些,低下头去就咬上那对又软又嫩的唇瓣,又把舌尖送进他嘴里,舔着他那个小虎牙。黑暗里看齐铁嘴,别有风味。


肉转围脖: 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00748458361774

火车就这么轰隆隆的开了一夜。

二月红有点后悔。

昨天怎么好像梦到,那算命的去调戏张启山了。
肯定是媳妇身体要好,自己太高兴了。乱做梦。

这么想着,那一对儿鸳鸯拎着早饭进了门。
齐铁嘴脖颈里散碎着吻痕,张启山倒是一脸喜气洋洋。
哎,这件长褂,昨天是穿在张启山身上的,还是穿在齐铁嘴身上的来着?

酒后乱性(全文)

啊啊啊可爱死了!

一个透明人:

旧文重发,就不打tag了。






 


茨木还没睁开眼,就感到脑袋和屁股同时疼得像要裂开,腿和腰也充满了拉伸过度一般的酸痛感。紧接着昨晚上一些片段就涌进脑子里——酒吞从背后按住他肩膀,胯部撞在他臀肉上;酒吞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用舌头把他亲得直哼哼;酒吞慢慢顶进他身体里,那种令人浑身发麻的被打开填满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脊背上。


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头皮发紧,身边温暖结实的身体还贴着他,一只胳膊横在他背上。昨晚上把他欺负到差点哭出来的东西也贴着他,已经变得柔软,不再那么有侵略性,但还是让茨木十分想逃开。


酒吞在他后脑勺那懒洋洋地问,“醒了?”


茨木一动不动。


酒吞倒不怕他跑,从半压着他的姿势抬起上身,靠在床头,爽得只想抽根烟,“有什么好藏的,和本大爷睡了有那么难受吗?嗯?不是早就让本大爷支配你的身体了吗?”说着还伸过手去亲昵地拍了拍茨木光裸的屁股。


茨木一下子弹起来,两只手捂着屁股,睁大眼睛看酒吞。


酒吞有些担心,“怎么?还在疼吗?昨晚我已经很小心了,以后……”


茨木火烧屁股一样跑进了浴室。


……做多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酒吞想说的后半截话就吞进了肚子里。这个早晨和他预想的实在是差距太大,他本来想着,吃就吃了,反正也是茨木喝多了自己蹭过来,说一些以前常说的“支配我吧”“挚友,你是最强的男人”这种话。他也喝了几杯,但没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把茨木按在床上的时候,茨木也非常可爱地回吻了。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反正迟早是得进了自己肚子的,先通知肉和吃完再通知肉基本上也没差了。酒吞就没克制住,把茨木做了。


可是想象中这家伙的反应也不该是这样啊……


一直到该上班的时候,茨木也没有从浴室出来。酒吞过去敲了好几次门,茨木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没事。酒吞本来打算不去公司,等茨木出来好好和他谈谈,却接到了红叶的电话,让他去处理地府来访的事情。想到判官那家伙的难缠程度,酒吞就不由自主地头疼,只好对着浴室里,“茨木,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请假,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好吗?”


茨木瓮声瓮气地,“好。”


酒吞还是不放心,“你不准跑,本大爷回来就和你谈清楚。”


“挚友!我会负责的!不会逃跑的!”


这次的回话倒是中气十足,酒吞也就放下一半心,去公司了。


 


 


茨木正无精打采地喝着咖啡,大天狗正好走进茶水间,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公司高管之间,茨木和大天狗关系算是不错的,大天狗长了一张十分可靠的脸,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信任。况且现在他也实在需要建议,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我昨晚上把酒吞睡了。”


大天狗本来只是看着对方几乎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随意问了一句,只要对方随随便便地嗯一声他就能在今天的“团结同事”这个选项上打个勾了,哪知道茨木一开口就是这样爆炸性的八卦,他背后的翅膀差点都炸了起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管住自己不要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哦。”


茨木对他敷衍的态度视而不见,“怎么办?”


大天狗木木地,“……酒……哪个酒吞?是……隔壁部门的那个?红头发的那个?你和他关系很好的那个?”


脾气特别差的那个吗?


茨木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大天狗压抑住问“那你有没有被打”的冲动,拍一拍茨木肩膀,“男人嘛……喝多酒的情况都是会有的……他肯定会理解的,就当被狗咬……”他越说越含糊,挥了挥手,“酒后乱性嘛……你和他不是朋友嘛……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吧……”


茨木垂头丧气地,“话是这么说……但是挚友他另有所爱。我做了这种事……唉。我会负责的。”


大天狗真的想拔腿就跑,于是干笑了一声,“负责……没那么严重吧……又不是女人,会怀孕什么的……他不会怀孕吧?”


妖族和鬼族里会怀孕的男性种族也不是没有,于是大天狗又问了一句。


茨木愣愣地,“我不知道。应该不会。”


大天狗耐心地开导他,“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反正大家都有爽到……呃……”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茨木胯下溜了一圈,“就……别提负责不负责的了。说不定他也希望你忘了呢。”


茨木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真的吗?”


大天狗点点头,“有可能。你不是说他另有所爱吗?恐怕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吧。”


茨木眼神慢慢地变得清明,盯了大天狗一眼,大天狗眼睁睁地看他手心慢慢凝聚黑焰,不由得后退一步,“我不会说出去的。”


倒不是打不过这家伙,茨木童子是出了名的难缠,酒吞童子那么难搞的人都能被他上了,要是有个万一……


茨木也就把黑焰收起来,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他话刚说完,三尾狐就靠在门口,朝茨木抛了个媚眼,“酒吞找你。”完了还暧昧地一笑,“酒吞来找你?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搞上了吗?”


茨木一个黑焰就向大天狗砸了过去,大天狗侧身闪开,公司新买的咖啡机变成了碎片,大天狗翅膀一扇,茶水间的杯子啊什么的全都被砸到地上,茨木的衬衫也被羽刃拉开了好几个口子,长着巨大黑翼的大妖怪咆哮道,“我还没出过这个门!怎么可能和别人说!”


 


 


茨木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酒吞刚看到他就抱怨,“不是说了让你在家……”说到一半,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谁把你衣服撕破的?”


茨木含糊道,“和人打架……”


酒吞勾一勾嘴角,“看来本大爷昨晚还没有尽力啊,竟然还有力气和别人打架。”


茨木蔫头耷脑地,“挚友,我会负责的。”


酒吞笑了,“哦?你打算怎么负责,说出来本大爷听听。”


茨木犹豫道,“……先,先帮你追到红叶。”


酒吞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什么?”


茨木有些胆怯地看他一眼,“先帮挚友你追到红叶……”


酒吞本来靠在墙上,忽然站直身子,咬牙切齿地,“什么!?”


茨木一缩脖子,“不反对挚友和红叶在一起了,然后以后也不和挚友一起出去喝酒了。”


酒吞脸色越来越差,“这就是你说的负责?”


茨木为难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酒吞脸色忽明忽暗,茨木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话说出来,“我,我酒后乱性和你发生了关系,可是你本来不是喜欢鬼女红叶吗?和我发生关系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女朋友。其实反过来想一下,鬼女红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不喜欢你而已。如果用心去追,说不定就会——”


酒吞忽然冷笑一下,打断他,“哦,你到是挺会为本大爷打算的。”


茨木有些难过,“挚友,这次是我不好,对不起。”


酒吞正色道,“这样吧,对本大爷负责,当然就得本大爷提要求了,是这样吧?”


茨木激动地,“对!对!”


酒吞看他一眼,“追红叶嘛,也不是不可以。那就追吧。你帮我想主意,怎么样?”


“好!好!”


“不过你以前那么针对红叶,害得她看本大爷也不顺眼,这也是事实吧?”


“……是……”


“那追起来还真是很难呢。”


“……”


“追到红叶之前,本大爷的性生活也不能怠慢吧?”


“……啊?”


“反正我们都睡过一次了,也不在乎多那么几次,而且事情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本来就是你的错,是吧茨木?”


“唉……是……”


酒吞谈成了条件,脸色反而越来越差,斥责一声,“本大爷真是瞎了眼才会喜……交你这么蠢的朋友!”说完拂袖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茨木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回去,差点撞到看完全程的大天狗。大妖怪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茨木……”


“嗯?”


“你确定你不用去看看医生吗?”


“为什么?我身体好得很。”


身体不错,但是脑子可能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你真的打算帮酒吞追红叶?”


“对啊。”


“你不是喜欢酒吞吗?”


“胡说!”茨木忽然涨红脸,“我对挚友的喜爱,是朋友之间志同道合的喜爱之情!并不是挚友对红叶的男女之情!再说了,我们两个男人,又是好友,喜欢喜欢又怎么了?难道还不能喜欢吗!”


大天狗抹了一把脸,“行吧。祝你快乐。”


 


 


没几天,茨木就帮酒吞想到了第一个办法,送花。


酒吞听完,嗤笑一声,“茨木童子,本大爷看你是脑子坏掉了。红叶是草木系妖怪,怎么可能喜欢快死的花?”


这个问题茨木也想到了,“挚友,我说的不是从花店买的那种,我说的是盆栽。”


酒吞脸几乎要扭曲,“你让我买一个盆栽给她?”


茨木摇头,从包里翻出一盆瑟瑟发抖的植物来,酒吞定睛一看,是一棵被染成红色的蒲公英。


“哪搞来的?”


茨木老老实实地回答,“助理帮我找来的。挚友,你看这红色,正是红叶所喜欢的——”


酒吞一把将盆栽抢过来,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本大爷也是脑子坏掉了和你搞事……”


茨木伸长脖子等着,不一会儿酒吞阴着脸从外面回来,红色蒲公英已经不见了,“然后呢?”


下一步就是带红叶吃饭。


“一定要穿正装,”茨木看着《与女妖约会》上说的注意事项,“要吃法式餐厅。注意刀叉的用法……嗯……”


酒吞不耐烦地看了看表,“你陪我去好了。”


“啊?”


酒吞面不改色,“选餐厅,点菜,挑酒,这些总该是你负责的吧?”


茨木想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跟着酒吞去餐厅。一路上他在副驾座上抱着手机,“嗯……这家,据说蜗牛不错,挚友你觉得呢?”


酒吞把着方向盘,“唔。蜗牛啊,黏糊糊的,我不是很喜欢吃那个。”


茨木赶紧又找,“有一家羊排评价挺高,挚友你觉得呢?”


酒吞脸上稍微有点笑意,“羊排味道有点重吧。那么多洋葱,吃完怎么接吻?”


茨木愣了一下,“也是。”


就这样挑挑拣拣的,最后好不容易敲定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两个人停好车,走到门口,茨木爽快地,“挚友,你已经约好红叶了吧?”


酒吞看着他,“啊……算是吧。”


茨木挠挠头,“那我就走了。”


酒吞皱眉,“啧,你走了谁给我挑酒点菜?”


茨木还在为难,酒吞一挑眉毛,“是谁说要对我负责的?”


茨木就跟着进去了。


挑酒的时候,茨木着实为难。他实在是对酒没有研究,平时也是酒吞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酒吞看着他对红酒单子期期艾艾了半天,就把单子拿过来,自己点了一瓶红酒。


茨木看什么都处理好了,“那我走了。”


酒吞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着急什么。红叶来之前,稍微陪陪我吧。”


这就不用说负责什么的话了,这是身为好友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前菜上来了,红叶还没来。酒吞笑着,“看来是被放鸽子了。”


茨木气愤地拍案而起,“这个嚣张的女人!竟敢放吾友鸽子!吾这就去——”


酒吞前倾身子,按住茨木的手,“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这么多东西吧?”


茨木迟疑地看酒吞一眼。


酒吞又笑,“坐下吧。她不来,只好你对我负责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酒吞清清嗓子,“你也看到了吧,红叶放了本大爷鸽子。”


茨木气愤地拍大腿,“这个嚣张的——”


酒吞打断他,“本来应该和红叶共度良宵的,现在也不现实了,那就你来吧。”


茨木发出一声刺耳的质疑声,“嘎?”


酒吞瞄他一眼,“怎么?难道不是吗?你难道没有答应本大爷,不会怠慢本大爷的性生活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办法了。茨木心情复杂地和酒吞一起上楼,脱衣服,两个人都赤裸着躺在床上,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


酒吞忽然翻身侧躺,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茨木有些糊涂,“啊?”


酒吞不耐烦,“啧……上次我们睡了。”


茨木为难,“……我,我喝醉了……”


酒吞大怒,“喝醉了就是借口吗!”


茨木垂头丧气地,“……不是。”


酒吞更加生气,正想扑过去按倒,吃了再说,对方却慢慢地开口了,“喝醉酒虽然不是借口,但却是原因吧。最起码在清醒的状态下,我是绝对不会和挚友你做……做那种事的。”


黑暗里看不清楚酒吞的表情,只能听出语气有些恶声恶气的,“为什么不会?”


“啊?为什么不会?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啊,那种事……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尴尬吧?傻子才会和朋友做那种事呢。”


“你这家伙……”


“因为不想失去挚友。”


酒吞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间愣住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想和挚友更亲近一点,怎么亲近都嫌不够,但是又害怕挚友会觉得厌烦。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就是酒吞你,所以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和挚友发生关系。”


“……”


“我和挚友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但是……但是说起男女之情,酒吞你喜欢的不是红叶吗?几百年以前,为红叶在枫林里买醉,现在又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当上红叶的上司,不是因为喜欢红叶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我以前老是反对你和红叶,不过那是因为红叶对你太过嚣张了。现在也还是很嚣张,”白发妖怪的声音又变得愤怒,“她对你不应该是百分之百的爱慕和顺从吗?竟然喜欢安倍晴明那个人类,真是不可理喻!……所以现在我帮你把她追到手,你就……”茨木声音变得有些小了,“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吧?”


酒吞半天没有说话,忽然一下子用被子把茨木兜头裹住,茨木被吓了一跳,挣扎了两下就被他从被子外面抱住,酒吞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的,“你这家伙……本大爷真是拿你没办法。”


茨木乖乖地被抱了半天,几乎都要缺氧了,酒吞才掀开被子,凑过来低声说,“嗯。”


对方凑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扑在茨木脸颊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窘迫,茨木结结巴巴地,“什、什么?”


鬼王的声音沙哑着,“不是要当最好的朋友吗?”


“嗯?”


“那就当吧。”


这么说着,对方的嘴唇却忽然贴近,吻在茨木左边嘴角上方,又低低咒骂了一声,移下来准确地吻住茨木嘴唇。


难道还要他负责挚友的性生活吗?


酒吞亲了一会儿,移开嘴唇,小声说,“自己的心意,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茨木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的,根本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酒吞亲完他,就把他往胸前一抱,“睡吧。”


“诶?不要性生活了吗?”


酒吞恶狠狠地,“下次本大爷非得干死你!”


茨木赶紧闭上眼睛。


酒吞有些苦涩地想,还不如把他灌醉了呢……不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让妖难受的话,只会软软地趴在身上,黏黏糊糊地跟人索吻,一口一个“挚友,还要”,操起来也是热情的不得了,哄着让他叫酒吞的时候,也带着哭腔顺从了。


还是喝醉的茨木比较可爱啊。


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也跑不了。


 


 


酒吞对茨木追求红叶的方法,抱着一种奇怪的顺从态度。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他好像对追求红叶并不是那么热衷。


有一次茨木从蛋糕店包了一个大蛋糕过来,那天是红叶的“式神日”,就是红叶被安倍晴明收为式神的日子,红叶对此非常看重。茨木本来想让酒吞把蛋糕作为贺礼送过去,于是把蛋糕颤颤巍巍地抱到酒吞办公室,酒吞的下属全都从格子间探着头看他,茨木得意地想,哼,这么大的蛋糕,挚友一定非常有面子。


谁知道进了酒吞办公室,酒吞非要他打开包装看一下。两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有耐心又细心的人,打开包装看了,万一包不好怎么办?不过既然酒吞要求了,茨木也无法拒绝,只好打开包装,让酒吞看看。


蛋糕上立着一个非常精致的红色小人——那是红叶的雕像,做蛋糕的是个从欧洲来的魔法师,把小雕像做得神气活现,还在不停地转圈跳舞。


酒吞点点头,“嗯,不错。”


茨木开心地想把蛋糕重新包装起来,酒吞忽然眼疾手快地从蛋糕上挖了一大块塞到嘴里,“也很好吃。”


茨木傻眼了。


酒吞又挖了一块,举到茨木嘴边,“你也尝尝吧。”


茨木呆呆地张开嘴吃了。味道确实不错,但是这样一来,送给红叶的礼物也就没了。正好红叶推门进来送资料,桌子上放着吃到一半的蛋糕,简直是一片狼藉,酒吞从蛋糕里抬起头来,从桌子上拿起那个会动的小雕像扔过去,“拿着,茨木送你的式神日礼物。”


红叶面无表情地接住,“谢谢。老板,这是你要的资料。”


酒吞也不甚在意,“唔,放那吧。”


红叶就放下资料转身出去了。


茨木吃蛋糕吃得直打嗝,还不忘教训酒吞,“挚友!嗝,你怎么能说是我送的呢!还让红叶看到了你,嗝,不认真工作的样子!”


酒吞掐着他的下巴皱眉,“啧,怎么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说完凑过去,把茨木嘴唇上沾的奶油都吃掉了。


茨木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夸奖他,“真不愧是酒吞童子,嗝,一点奶油都不会被浪费!”


又一次,茨木拿到一家非常棒的餐厅的情侣券,给酒吞送过去,酒吞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从椅背上取了外套,“正好该吃午饭了,那就走吧。”


茨木把券放下就要走,被酒吞一把扯住,“你去哪?”


“回去吃饭啊。”


“不是带了券吗?”


茨木懵道,“那是给你和红叶的。”


酒吞停下动作,“那你吃什么?”


“工作餐啊。”


酒吞看着他,“难道我不该去考察一下吗?饭菜好不好吃,环境优不优雅,难道就直接带着红叶去?”


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两个人就一起去把那张情侣券消费了。坐在情侣卡座的时候,服务员是个人类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一直抿嘴在笑,饭吃到一半,还送来一支修剪好的玫瑰,“先生,祝你们百年好合。”


还没等茨木说话,酒吞就微笑着道谢了。


茨木咽下满嘴食物,“挚友,你不解释吗?”


酒吞瞄他一眼,“有什么好解释的。”


茨木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吾友,说得对,这种误会不去理他就好了!”


酒吞把那支玫瑰带回去,下午两个部门之间就开始互相串门了。


茨木的助理萤草哼着歌进来,笑眯眯地对茨木说,“老板,恭喜你呀。”


茨木一头雾水,“恭喜什么?”


萤草说,“追到了酒吞童子呀。红叶说你苦追好几百年了,现在终于快到手了!”


茨木更加迷茫,“什么?”


萤草掩着嘴笑,“咿呀,就不要害羞了嘛。酒吞把你送他的玫瑰都养在了花瓶里呢。觉说酒吞童子从来不在桌子上摆和工作无关的东西呢。”


“那花不是我送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呢?三尾狐说你们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酒吞就得到了一枝花。老板,不是萤草多嘴哦,我觉得追求别人一枝花是不够的,虽然有情调,但是显得吝啬,我这就去帮你订一捧蓝色妖姬,加油哦老板!”


萤草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顺便帮茨木带上了门。


茨木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多了,于是去茶水间喝一杯咖啡,听到大天狗和晴明的声音。


晴明笑着,“哦?难道已经……”


大天狗淡淡地,“嗯。没错。当初茨木是这么和我说的。”


晴明又笑了一会儿,“唉,看样子酒吞还真是辛苦呢。”


大天狗的语气怪怪的,“确实非常辛苦,堪称煞费苦心了吧。”


晴明说,“也不知道被他这样宠着,茨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呢。”


大天狗说,“可能是怕茨木无法接受吧。”


晴明又叹了一口气,“分明是茨木先招惹他,现在受苦的却是酒吞了。他还是应该早点和茨木说清楚。”


茨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办公室的,萤草手脚倒是快得不得了,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烫着金色的花体字,“今夜月色很美”。


茨木在办公室呆坐到下班,一直到酒吞敲门,才回过神来。


酒吞从门缝里侧身进来,“加班吗?怎么不回消息?”


茨木“唔”了一声,想从桌子上抓点纸和笔过来装出忙碌的样子,却一把抓到了那个黑色盒子。


“这是什么?”酒吞凑过去读盒子上的字,“今夜月色很美?”念完嗤笑一声,“又是让我送给红叶的?”


茨木只想让他快点离开,把盒子朝他一推,“嗯。”


酒吞终于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停下了拆盒子的动作,“怎么了?”


“没有啦。”


“茨木。”


“嗯?”


“怎么了?”


酒吞脸上的神色已经严肃起来,盯着茨木,茨木不由得吞咽一下,“我……”


他眼看着挚友认真的紫色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怀疑荒诞不堪。酒吞童子……要是他讨厌自己,就会说出来的吧?就不会容忍他待在身边这么久……还和他发生了那种关系。可是……酒吞也确实说过,厌烦啊什么的。虽然他从来没有当回事,可是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自己的谎言中,假装酒吞其实并不讨厌他。想到酒吞在和别人对话的时候,用轻蔑的语气说,“那家伙,早就想和他摊牌了,实在是不想被他纠缠。”想到这样的对话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就有些茫然。


他用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来追随酒吞,以前他是酒吞的下属,后来成了挚友,实在是想不到,如果没有酒吞,他会是什么样子。


酒吞忽然凑过来,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怎么了?茨木?”


茨木把将要说出口的疑问吞下去,“我在想该怎么帮你追求红叶。”


酒吞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胡说。”


茨木笑笑,“没有胡说,是真的。”


酒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喂,茨木,不拿本大爷当朋友了吗?嗯?朋友之间,应该有隐瞒的事情吗?”


茨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半天,才小声地,“……想。”


酒吞挑起眉,“想什么,说清楚。”


茨木抬起头,小声地,但是清晰地说,“想和挚友做朋友。”


酒吞垂着头看他一会儿,才温柔地说,“你这家伙……又听到什么了?”


茨木低声说,“他们说……你其实早就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他本来就不是善于欺瞒的性格,无论是开心的事,委屈的事,都迫不及待想和酒吞分享。说着就觉得更加委屈,扁了扁嘴,“上次你分明和我说过,可以当最好的朋友。”


酒吞半靠在桌子上,低低地笑了一声,“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从哪里乱听的话啊,都不相信我了吗?”


茨木急切地说,“吾相信挚友!”


“那怎么听那些风言风语,却得我问你才肯告诉我呢?”


“……”


“听着,茨木。本大爷想要的,绝对不会少于挚友这样的关系。。”


他说的有些拗口,茨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酒吞语气还是那种模糊的温柔,“你什么时候也别再这么迟钝了,不这么迟钝的话,本大爷的秘密,就也能向你倾诉一些了。”


茨木立马斗志昂扬起来,“挚友竟然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酒吞伸过手去,在茨木两个鬼角之间弹了一下,抿着嘴笑着。


茨木心口一热,把那个黑色的盒子递过去,“这是送给挚友的。”


酒吞脸色变得古怪起来,“给……给我的?”


茨木点头,“没错。”


酒吞把盒子打开,看着那一捧动人的蓝色妖姬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刚说完就不那么迟钝了吗?”


茨木也凑过去看,对自己助理的办事能力非常满意,“我听他们说,中午的玫瑰花你没有给红叶,挚友喜欢的话,我每天都送!一支玫瑰花确实太寒酸了,挚友的办公室,确实应该养着最多最美的花,才配得上酒吞童子!”


酒吞看起来心情甚好,“我是蛮喜欢的。”


茨木也跟着开心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酒吞忽然就凑过来,隔着办公桌亲了他。


面对如此完美的挚友,茨木实在是按捺不住想要为挚友做些什么的心情,当下把胸脯拍得当当响,“挚友!不是说了要对你的性生活负责吗?我们现在就唔——”


后半句又被酒吞吻回肚子里,亲完酒吞还笑着,“一点都没有自觉的家伙,不要堂而皇之地说这种话了。”


茨木认真地说,“我很有自觉,说了要对挚友负责——”


酒吞嘟囔着,“还说什么清醒时候绝对不会和我发生关系呢。”


茨木大窘,“但是!但是答应了的事情也要做到不是吗?”


那倒没错。酒吞也颇为认同,于是把人带回家里。茨木还是放不开,酒吞就把自己藏在柜子深处的神酒取出来,灌了一碗下去。不一会儿,茨木就傻兮兮地缠过来,抱着酒吞的脖子叫挚友了。


酒吞戳一戳对方的脸颊,“就这么看着,还有点舍不得吃呢。”


茨木无意识地蹭一蹭他的手掌,嘴里含含糊糊地,“挚友……支配、支配我的身体吧……”


酒吞眼睛几乎成了暗紫色,“蠢货。”


茨木还在不怕死地要求,“只有吾友酒吞童子,才能打败我、支配我的身体……”


酒吞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五除二把好友剥干净了,就着那苍白的肩膀啃哧咬下去,他咬得太用力,茨木躲了一下,酒吞立马挪上去舔弄茨木的耳垂,哑着嗓子说,“不是让我支配吗?”


茨木眼睛都已经聚不了焦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把肩膀递了回来。刚才咬破的地方已经长出粉色的皮肉,酒吞重新舔弄,吮吸,带着茨木一起翻进滚滚情潮里。


茨木醒来的时候,酒吞已经在厨房忙碌早饭了。他从洗手间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牙刷洗漱完,跑去餐厅和酒吞一起吃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睁大眼睛,伸手指着窗台,“这不是盆栽吗!”


是那棵被萤草染成红色的蒲公英,已经长大了不少,在花盆里一摇一摆的,发出轻微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挚友!难道是红叶那女人不喜欢吗?”


“……唔。”


“可恶的女人!挚友费尽心思为她收集的礼物,竟然敢退回来?”


“……我也没有怎么费心思吧……”


“竟然无视挚友几百年的追求,实在是不可理喻——”


酒吞冷冷地打断他,“吃你的饭吧。”


 


 


茨木到了公司,公关部的妖狐就跟上来,“茨木,听说酒吞接受你的追求了?”


茨木大怒,“又有谁在散播谣言!挚友与吾清清白白,容不得你们议论!”


妖狐以折扇掩唇轻笑,红色妖纹衬得他的紫色眼眸越发魅惑,“茨木大人,不要不好意思了。我刚才看到你坐酒吞的车来的呢。”


茨木大方承认,“那又怎么了?”


妖狐意味深长地,“你昨晚是在酒吞家里睡的吧。”


“对啊。”


“难道——”妖狐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什么都没做吗?”


茨木长了一头银发,皮肤也是不遑多让的莹白,被妖狐这么一问,忽然就变得通红,黑眸金瞳瞪得大大的,少了平日鬼族的张狂,不知为何显得无措起来,“那、那是不一样的!”


妖狐眼睛眯得更加厉害,“呵呵呵,那就是做了吧。”


“就、就只是——”


“早上起来有没有爱心早餐呢?”


“早、早餐是有的,但是爱心——”


“谁做的呢?”


“自然是吾友!吾友无所不能——”


“哦——看不出酒吞是二十四孝款嘛。”说完就往旁边一拐,茨木还在原地愣着,隐约听到妖狐大声招呼,“输的人自觉掏钱哦,小生可是给你们改赌注的机会了呢。”


又有一些垂头丧气的声音。


“唉,老板也太不争气了吧!看起来邪魅狂狷,竟然是二十四孝那款的!”


“我、我压根没看出来他们是情侣啊!不是说是挚友吗?怎么骗人啊!”


“呵呵,鲤鱼精妹妹,可不要被表面给欺骗了哦!”


太糟糕了。实在是太糟糕了。整个公司都误会了!茨木又急又气,赶紧去找挚友商量对策。红叶正在酒吞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一看茨木闯进来,就把手里的资料一合,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老板,我先去干活了。”酒吞挥挥手,示意红叶出去,红叶刚走到门口,却被茨木一把扯住,声如洪钟地,“汝去向他们解释吧!”


酒吞和红叶都愣住了,红叶颤巍巍地,“解……解释什么?”


茨木皱着眉,“挚友喜欢的是汝,现在他们却都误会挚友与吾有什么关系,汝难道不着急吗?挚友对汝的一番真心,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红叶弱弱地,“一……一番真心?”


酒吞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外面人啊妖啊鬼啊,全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传说中的修罗场,到底会不会在今天分出胜负。


萤草还在小声给跳跳妹妹讲解剧情,“茨木喜欢酒吞,但是他说酒吞喜欢红叶,但是红叶觉得酒吞喜欢的是茨木,酒吞没说过他喜欢的是茨木还是红叶,但是我觉得他喜欢的是茨木,但是茨木老觉得酒吞喜欢红叶。你明白了吗?”


跳跳妹妹摇摇头,也小声说,“不明白。”


茨木对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挚友从几百年前,就一心爱慕汝,难道汝仍然无动于衷吗?”


酒吞也跟着站起来,面色不善,“茨木,几百年前的事情,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茨木有些无措,“难道不是吗?挚友……你不是,你不是要追求鬼女红叶吗?”


酒吞不耐烦地,“啧,本来想迟点再和你说的。没办法了。”


茨木还捏着红叶的胳膊,红叶又翻了个白眼,“茨木童子,您先放开我好吗?”


茨木转向她,“不行!挚友的追求,汝只能接受!”


酒吞大步走过来,握住茨木揪着红叶的手腕,茨木自然而然地就放开红叶,转而面对酒吞,“挚友……”


酒吞凑过去把他剩下的话吻回了肚子里。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茨木还有些迷糊,“挚友,难道红叶还不肯接受你吗?”


酒吞低声说,“本大爷什么时候说了要追求红叶?”


茨木迷茫道,“可……可你说了要我负责啊……”


酒吞咬牙切齿地,“那是要你对本大爷负责!”


茨木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可我们是好友,要是——”


“茨木,听好了。你的好友,除了我,还有谁?”


茨木摇了摇头。


“你在乎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茨木又摇头。


“你喜爱的人,除了我酒吞童子,还有谁?”


茨木想了想,认真地说,“只有酒吞童子。”


酒吞握着他的手腕,又凑近一点,“……难道不想要我也只有你吗?只有你做好友,只喜爱你,只在乎你?嗯?想要我去找红叶?”


茨木艰难地吞咽一下。不……不想挚友去找红叶,一点都不想。唯独有挚友就够了,也一心希望挚友不要去理会别人。


酒吞低声说,“所以说你这蠢货,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茨木童子小声说,“但是……我们是好友啊……”


酒吞凝视着他,“挚友也好,情人也好,除了我之外,你还想找谁?”随即冷哼一声,“哼。想找谁都无所谓。只要本大爷把他们一一打倒就行了吧,你还是会乖乖回到本大爷身边。反正你这家伙,最无法抗拒的就是强大的力量。”


茨木有些呆滞地,“……最无法抗拒的是挚友。”


酒吞嘴角轻轻一抽,像是要笑,又像是无奈,“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帮我追求红叶了。说了对我负责,就只对我一个人负责吧。”


茨木用力地点头,“嗯!”


周围立马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办公室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人啊妖啊鬼啊神啊全部感动得热泪盈眶。


晴明掏出手帕来拭泪,“啊,真是太感人了呢!”


鲤鱼精满足地说,“看不出来酒吞童子其实是温柔的人呢!”


萤草也非常开心,“咿呀!虽然脾气很差但确实好温柔啊!”


雪女一边鼓掌一边评价,“茨木童子的迟钝恐怕很让人伤心吧。”


大天狗也感慨,“认识酒吞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他会说这种肉麻的情话。”


酒吞额头上青筋直跳,“都给本大爷滚回去工作!别的部门的为什么也要挤到我们部的办公室!”


 


 


茨木有些不明白怎么恋爱,他去问酒吞,酒吞告诉他,“和以前一样就行了。”


萤草却告诉他,“要有很多爱哦!要对爱人特别温柔才行呢!”


大天狗说,“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单身狗?”


晴明笑眯眯地,“做酒吞喜欢的事吧。”


这个答案算是比较靠谱的。于是茨木追问,“酒吞喜欢什么?”


晴明仍然笑着,“最好还是问酒吞吧。”


挚友喜欢的……酒,月亮,红叶。哦不对,删掉红叶。月亮有点不大现实,送酒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送了几天之后,酒吞看见他就开始烦躁,“喂!茨木!不要给本大爷家里堆酒了!”


茨木无措地,“但是晴明说要做你喜欢的事。”


酒吞眼睛慢慢眯起来,“本大爷喜欢的事?”


茨木点头,“挚友喜欢酒和月亮,月亮没法送,就送酒。”


酒吞舌尖在唇角滚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什么十分美味的东西似的,“倒也是……那你晚上来陪我喝酒吧。”


“啊?”


“给本大爷这么多酒,不会是让本大爷一个人喝吧?你知道本大爷讨厌寂寞。”


“哦哦,那是一定的,我一定会陪挚友一起喝酒!”


酒吞懒懒地笑一下,“你这家伙,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好弄到手呢。”说完自嘲道,“也不知道以前在畏手畏脚地害怕什么。”


茨木把东西收拾好,“挚友,走吧?”


酒吞一边走一边嘟囔,“……早知道就把让你负责的方式说明白一点了……真是的,兜这么大的圈子,还把红叶也拉下水……”


到了酒吞家里,茨木还认真地蹲在柜子旁边挑选红酒,“挚友想喝哪个?”


他似乎觉得,把自己灌醉,再送到酒吞嘴里,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么说来,对酒后乱性负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酒吞把领带解开,懒洋洋地回答他,“度数大一点。”


夜还长着呢。








FIN.







酒吞想操

哈哈哈哈哈哈又好笑又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一个透明人:

旧文重发,就不打ta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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